✿ 血界战线 札雷沼住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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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年征求札雷同好。

收起个人介绍
   

【血界战线 札雷】他与他未曾参与的30年(07-08/完)

本故事有小说捏他请注意
* HE篇
* SAN值高向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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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这好像是莱布拉近年来久违的派对。
 
  会说好像,是因为札布自己没参与到所谓的“近年”,所有资讯全都来自雷欧的口述。而那位口述者此刻正带着“女儿”在派对上四处打招呼。为了庆祝札布回归、以及雷欧与札布关系的恢复,莱布拉的大家长克劳斯以最快的速度准备了这次的派对,地点则办在组织副手史帝芬的私人宅邸。没办法,即便有着无比热诚,要在繁忙仓促的黑路撒冷区短时间内找到这么大型的宴会地点到底也不容易。足够容纳莱布拉成员人数、风评又不差的场所早都预定到半年后,到哪都碰得一鼻子灰。
 
  见不得老友沮丧的样子,事情也难得,史帝芬便提议将自家作为活动场地。
 
  “真不敢相信……”
 
  听到那个公私分明的铁血副官居然主动提议使用自己的私领域,札布差点没吓掉下巴,还是雷欧失笑把它推回去。他悄悄凑到札布耳边补充:“这不是第一次了,在史帝芬先生发现你反应这么大之前,最好快点装乖──如果你不希望下礼拜外派任务突然变多的话。”
 
  根据雷欧的说法,虽然三十年前也有史帝芬漠不关心这些活动的准备,全看克劳斯或雷欧一头热在忙的时期,后来关系打好之后,借用史帝芬家办活动的事一年至少都会有一次。有时候是几个主要成员圣诞夜小聚,但也有像这次人数众多的大型派对。
 
  “真的吗?”札布呐呐问。见雷欧点头,他又说:“那个人,虽然会和我们说笑打闹,但基本上不会信任老板以外的人……就算是自己人也一样。”
 
  听见札布的话,雷欧一愣,微微皱起眉苦笑,“是这样没错,不过啊,”他笑着拍拍札布肩膀,“嘛,黑路撒冷区什么都会发生呀。就算史帝芬先生年纪大转性,多加几个能信任的名单,也不至于天崩地裂啦。”
 
  “我看你才要小心不会被刁难麻烦的任务。”
 
  他才刚说完雷欧就举起大拇指,“别担心,再怎么样也没有比需要重新面对三十年前札布先生错字一箩筐的报告书来得让人疲累。”
 
  “你是找人吵架的冠军吗?”
 
  札布瞪大了眼睛。雷欧似乎注意到他的表情,马上双手合十,露出抱歉的表情道歉。
 
  “……这么说好像在欺负小朋友呢,总觉得不太好意思。”
 
  “一点反省的意思都没有!”
 
  想起稍早前和雷欧的吵嘴,札布脸颊上浮起青筋,不满睨向几公尺外,正摸着他那头蓬松的阴毛,带着巴蕾莉笑着与莱布拉成员们打招呼的雷欧。
 
  这家伙,自从说开后对自己说话就越来越不客气了。明明严格说起来,札布还算是这家伙的前辈不是吗?对前辈这样讲话是对的吗?
 
  不过札布只能在心里埋怨,完全无法发作。即使“实际上”雷欧比自己小了五岁,现在站在札布面前的,依旧是个大了他整整二十五岁的男人。
 
  他们之间差了整整三十年的光阴。
 
  “雷欧君,好久不见。”
 
  雷欧笑着与杰德握手,“好久不见,上次是札布先生房子烧掉那天吧。”
 
  ……这日期也太具体了一点。札布小声嘀咕,不自觉皱起脸。不过前些日子雷欧发高烧那天──同时也是札布真正理解所有事情真相那一天,他确实有从史帝芬口中听说雷欧那天都在事务所帮忙。
 
  “能邀请我来真的很高兴,不过连我也参加好吗?”巴蕾莉小心翼翼地问。
 
  她身穿秀气而不失成熟的粉绿色晚礼服,简单上了妆,挽着雷欧的手腕,看上去相当上相;要是她能够再有自信一些,想必能吸引不少目光。雷欧笑着拍拍她的手臂,还没来得及开口,K‧K已经热情揽上巴蕾莉肩头,“有什么关系,这是对小巴蕾莉最重要的父亲们的派对不是吗?妳当然也要参加!”
 
  “巴蕾莉已经长很大了呢。”克劳斯笑着接口。
 
  “没错,都已经比爸爸大了。”巴蕾莉摸摸头,害羞地笑了。但她才刚说完,雷欧就摇摇食指,认真纠正她:
 
  “不对喔,巴蕾莉。妳从最开始就比札布先生还大,因为那个人只有五岁而已。”
 
  “……喂雷欧你说什么!”
 
  札布脸上浮现青筋。虽然站在一定的距离外,雷欧等人的对话依然一字不漏传进他耳里。只是雷欧的挖苦太过自然,就像呼吸一样,让他老是很难及时做出反应。
 
  ──你这家伙,之前是这种性格吗?
 
  ──嘛,应该说是原本的性格吧。既然札布先生已经知道事实,我就没有必要再强迫自己表现出年长者的包容力了不是吗?反正我原本就是你的后辈。
 
  ──这、这样啊……
 
  ──虽然是这样说,不过我以前还蛮常被大家说是太过纵容你呢。照顾前辈很拿手之类的,我自己是不知道啦,嘿嘿。
 
  对于雷欧说的以前,札布当然一点印象也没有。但也没有必要去回想那么久以前的事情,毕竟打从四十九岁的雷欧纳鲁德‧渥奇把札布‧雷夫洛捡回自己家的那天起,他就已经充分、甚至超额表现出他是如何纵容他的前辈,提供无微不至的照顾,甚至让札布自然而然重新习惯了有他的生活。
 
  虽然不记得,但他想,他知道雷欧在过去到底有多擅长照顾自己。
 
  即使,要去承认这件事仍旧让他十分别扭。
 
  “在发什么呆,快点过来啦,爸爸。让可爱的女儿自己打招呼这样不成体统吧?”
 
  巴蕾莉鼓着腮帮子走过来,伸手抱住札布的手腕,往她走来的方向拉。被这么一拉回神,札布搔搔头,很快隐藏自己的不自在,噘着嘴反问:“不是有雷欧在吗?”
 
  就雷欧的说法,巴蕾莉似乎从他们初认识时就是个成熟的小大人。虽然严格来说,眼前的她比札布长了约莫六岁,但札布不知为何能从她的神情轻易想像出,那个曾在相本里看到的十岁大少女神情高昂地向札布与雷欧说教时,成熟却不脱稚气的模样。
 
  “雷欧是雷欧,爸爸是爸爸吧?”听到札布的问句,她再次鼓起嘴,不满地这么回应。
 
  ──并不是能够相互取代的存在啊。
 
  被她这样说,札布就真的没有任何反驳的话了。他一窒,好半晌说不出话,只能移开视线,任由巴蕾莉把他拉上前。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他的表情,身旁的雷欧向他微笑,轻轻在他的腰后拍两下,就若无其事回头与其他成员攀谈。札布困扰地搔搔头,终究还是没多说什么。
 
  不知是否应该庆幸,两人的关系并没有因为雷欧的坦白而有明显改变。
 
  在过去,雷欧纳鲁德‧渥奇是他曾经成天一起厮混摸鱼的好伙伴,出入总是成双成对,任务中理所当然被组成搭档;休息时间也会一起吃饭、游戏。根据雷欧的说法,这个被札布百般疼爱的后辈,偶尔甚至还兼任午饭的钱包、前往情妇家的交通工具,以及调解心情的心理谘商室。
 
  若是以前,札布绝对无法想像自己会这么“依赖”一个人,甚至不自觉间把所有时间都投注在对方身上,或许就连过去的札布‧雷夫洛也未曾发觉这件事,是如今成为旁观者以后,他才真正了解这些不断如温水渗透进体内的湿意所代表的意义。
 
  随着理解涌上的是好奇心。
 
  “我真不敢相信自己有一天会这么感谢报告书……”札布不禁感慨,“但字实在有够丑!”
 
  “怪谁呢。”风凉的女嗓从头顶传来,札布才暗叫不好,头顶突然骤增的重量差点没让他颈椎扭到。他勉强撑住,没一头撞进莱布拉贵重的历史文件堆里。
 
  “如果真要看,直接看雷欧的比较实际。你这只是在浪费时间。”
 
  啰嗦。札布咕哝,但他没有继续回嘴,视线落回手中的文件。
 
  由于两人都是莱布拉成员,在外很多时候都会有意识地减少留下关于自身的纪录。雷欧手边虽然有些和妹妹往来的信件,也有拍了大量像是街景、异界人朋友等他在这座城市生活痕迹的相机,身为相机主人的他却没留下什么纪念。札布曾经看他分享这些年记录巴蕾莉成长过程的照片,里头却甚少出现他自己。顶多是偶尔会有比“耶”的手会一起入镜的程度。
 
  想要知道更多雷欧的情报,除了听他自己说,札布转念一想,想起以前多次在奔波劳累后的夜里,让自己百般嫌弃的报告书。
 
  既然雷欧是他的后辈、两人又多半一起行动,组织在每次事件后强制让成员们缴交的报告书便成了相当贵重的纪录。为了防止资料外流,虽然也有不少资料存放于只有吉尔贝特与少数组织成员有权限查看的超级电脑中,莱布拉更多的资料是以纸本方式收集存放,定期也会进行整理,就连札布在人手严重不足时也曾经参与几次。在史帝芬与几位手下简易分类后,他们会把不重要的文件废弃;有保存价值的事件则收在书库里,供成员们在之后发生类似事件时可以调出来查阅。
 
  就像珍说的,考虑到易读性,札布从书库中搬出来的报告书也包含雷欧、甚至师弟杰德的。或者说,当初按照时间与事件建档时,就将参与成员的报告书全收在一块。而且札布自己的报告书上还常常可以看到雷欧帮忙补足与修改的字迹。就跟雷欧在几天前的晚会中不经意提出的埋怨,札布的字简直是虐待每个后来需要查阅报告书的人的视力。
 
  但这有什么办法?札布本来就是战斗要员,不擅长写字也是理所当然的──虽然这么抗议的话,雷欧可能会吐槽说全莱布拉的战斗要员只有你一个是文盲也说不定。
 
  “大家午安──吓,小札布居然在用功?”
 
  K‧K一推开门,脸上的笑脸马上转为惊吓。她甚至马上瞪了正在办公室后面忙的史帝芬一眼,大步走到札布身边,搭着他的肩重重坐下。
 
  “──你老实说,是不是伤疤脸趁小雷欧不在趁机虐待你?”
 
  在K‧K坐下来的同时,移动到沙发把手上的珍马上举起大拇指,“啊,感觉像是趁着溺爱小孩的邻居妈妈出门的时候,进门把欠教训的死小鬼给揍一顿?”
 
  K‧K一听马上皱着脸从位置上蹦起来,札布只好赶忙一把抓住她衣角,同时瞪向珍。
 
  “喂喂在那边搧风点火什么,妳这样乱讲大姊可是会冲去找斯塔费兹先生算帐耶。不、不是啦,是我自己在看以前和雷欧一起出任务的报告书而已,不关番头的事!”
 
  珍连忙跟着点头如捣蒜,难得地与札布论调一致。
 
  K‧K嘁了声,重新在沙发上坐下。
 
  “所以,看出什么心得了没有?”
 
  “嘛……”札布摸头打哈哈。说不出口自己最大的心得就是自己的字写得有够丑。K‧K不知是不是看出他的尴尬,并没有追问,仅只随手从桌上抽起一份文件。看了一会,她发出“啊啊”的感叹。
 
  “真怀念,这是小米修菈来这里找哥哥的那次嘛。”
 
  听着陌生又熟悉的人名从K‧K口中吐出,札布愣了愣,很快便想起──米修菈‧渥奇,雷欧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其中之一,他最爱的妹妹。当初为了夺回妹妹被神明取走的视力,得到被称为“神之义眼”的雷欧孤身一人来到黑路撒冷区,进而被札布带进莱布拉,那就是一切的开端。
 
  不管是对他还是雷欧,都是非常重要的转捩点。
 
  “米修菈……她曾经来过这里吗?”札布呐呐问。
 
  对于现在的札布而言,虽然因为雷欧时常在嘴上提起,让他可以不费太大劲想起只在相机里见过的米修菈有多么亭亭玉立(这形容当然是来自爱妹心切的雷欧纳鲁德);但就组织大姊头的说法,札布很有可能曾经见过那位渥奇家的妹妹。
 
  K‧K点头,“是唷,那次闹得可夸张了。谁都没想到她的未婚夫被另一个义眼所有者给控制,如果不是小克劳机警注意到小雷欧的求救讯息,又或者小雷欧勇敢坚持到最后一刻,说不定就……嘛,总之最后顺利解决,兄妹两人都没事,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札布跟着拿起同事件中其他份报告书。或许是事件比较大,包含显然有参与事件的K‧K、克劳斯,甚至是史帝芬都写了相关报告书。透过众人的报告,雷欧纳鲁德‧渥奇事先报告妹妹要来的事,得到史帝芬允许,依照往常由札布进行主要护卫,与妹妹约在下榻的饭店。但或许出于好奇心,当天兄妹见面时所有成员都在场。之后,确认兄妹俩人顺利见面,一一离开现场──包含札布。
 
  为什么?自己不是那家伙的护卫吗?札布困惑。
 
  然而他的疑惑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他就在自己的报告书上看到“护卫放弃”四字,原因没有细写。
 
  不知是否为巧合,同一日不久过后,血界眷属出现,所有主力成员──包含负责读取眷属讳名的雷欧都前往现场。结束后再次各自解散,克劳斯的报告中写到雷欧不告而别,因而注意到异状,察觉到雷欧最后留下的求救讯息,要求全员用最快速度找到GPS失联的雷欧。最后,在克劳斯的决定一击下,另一副神之义眼随着自称伽米莫兹博士的持有者一起被瓦解粉碎。在那之后,全身多处切伤、挫伤,甚至断了一节小指的雷欧被送入幻界医院莱杰兹进行紧急手术,并在日后无事康复。
 
  差不多看到一个段落,手中多份文件被人一口气抽走。
 
  回过头去,珍的脸不知怎么搞的整个皱成一团。她瞪着札布,万分嫌弃地啧嘴。
 
  “想这么多的猴子真是恶心,你妈知道你在这边擅自沮丧一定会很伤心,与其这样瞎想,还不如回家找妈妈哭一场。”说着她把文件轻巧丢回桌上,马上掏出电话拨号。
 
  “……等等妳是在打给谁?”札布心中一阵不妙。
 
  “叫你妈妈来接你。”
 
  “才不用咧!再说现在也还没到下班时间吧!”
 
  “你都闲到在看课外读物了,留校察看当然也没有任何帮助。”
 
  札布伸长手想抢珍手里的手机,对方却马上跳离他能够反抗的距离外。情急之下札布反射性掏出口袋里的打火机,然而他还没真正动手,杰德已经先一步上前阻止珍。珍似乎很意外,札布更是完全没想到向来走放任主义的自家师弟居然会在这种场合帮忙,他保持发招前的姿势僵在原地,嘴巴张得老大,差点合不起来。杰德并没有多做解释,随后就走到另一头的沙发坐下,他在桌上的文件中翻找会,简单挑了数份递给札布。
 
  “虽然人品堪虑,做为护卫的才能还是相当让人认同,否则也不会一直让你担任雷欧君的护卫。又不是机器,很难做到尽善尽美,偶有失误实属正常──真正重要的是,人现在活得好好的,而这有绝大部分都是因为你。我是这么认为的,雷欧君肯定也会这么想。”
 
  如同他所说的,杰德挑选出来的都是雷欧纳鲁德当年的报告书。除了这里的文件,事实上札布还从雷欧口中听过更多:从异界章鱼的触手下逃脱、因为堕落王打发时间的事件头上被安装神秘的食人生物培养皿从天空掉下来等等,雷欧说到最后还会打趣地调侃:
 
  ──札布先生当年最喜欢说的一句就是要我自己想办法闪避攻击,但身体的反射动作却和嘴上说的不一样,所以每次战斗结束我没什么事,札布先生却狼狈得不行。这时候总得注意绝对不能笑,不然任务结束后身上唯一的伤每次都是被自己人揍出来的。害羞也该有个限度,我可是普通人耶!
 
  加上近期发生的事件里,雷欧纳鲁德用最实际的例子证明他在莱布拉工作的这些日子,倒楣的程度多么不容小觑,让札布就算没亲眼见识,也愿意相信当年的自己在工作中为了保全对方小命有多尽心尽力。他甚至觉得,自己当时能在天空中一眼望见那头对自己万分重要的阴毛,说不定是另一个已经不存在的札布‧雷夫洛在这世上留下的执念。
 
  在此之前累积这么多成功的经验,明明自己在场却救不到雷欧纳鲁德‧渥奇,想必会让他很不甘心吧。
 
  在杰德帮忙把报告书一一归位后,本日难得迎来一整日和平(虽然这并不代表今天就没人死去),札布被上司告知可以按表定时间回家。他推开以空间术式连接事务所与外头的门,出现在眼前的是今日已进出数回的小巷子。这里是本日离雷欧家最近的一个入口,从家里出门徒步只要十数分钟,真的是够近了。札布忍不住想到雷欧说过他在失去身上唯一能够倚靠来躲避危险的义眼后,作为史帝芬的部下,不定时还是得穿越充满未知数的街道来事务所帮忙的事。
 
  他想这大概也是史帝芬上年纪后悄悄变得圆融的其中一部分。而实际受惠的雷欧很有可能早就发现这件事,虽然双方都从来没有说破这件事。
 
  被雾气笼罩的黑路撒冷区天黑得比较早,巷子里头暗得更是特别快。札布花了一会时间适应巷子里的亮度,然后他在巷子间停下脚步。在他视线前方不远处,熟悉的娇小身影靠在巷子里被漆着大片涂鸦的砖墙上,看起来已经等了好一会。
 
  那个混帐犬婆婆……札布恶声恶气地嘀咕,才快步上前。
 
  在这里等他的无疑是不久前珍说要打电话的对象。见札布走近,那人抬起头,微微弯起那双特征性的眯眯眼,露出和蔼的笑脸。
 
  “也难得,一起在外面吃完晚餐再回去吧?”
 
  雷欧纳鲁德用格外轻快的语气这么说。

 
  吃完晚餐之后夜晚已经一口气将街道侵占。包围在墨色的帘幕中,街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与橱窗中温暖的灯光在路上铺撒出一块块昏黄。“第一次”遇到雷欧的那时候也是这样。
 
  那时他拎着一袋超商的塑胶袋,半弯腰站在失去住所的札布面前,替他点亮指路的明灯。
 
  比三十年前那次更快地改变了他的人生。
 
  也用最快的速度弥补他未曾参与的日子。
 
  世界好像一口气褪色了。除了雷欧的声音以外都像是远处传来的噪音,暧昧而不明。包裹着都市的薄雾朦胧地将两人与世界切割开来,仅仅方圆一公尺的时间还在流动,以外的世界全面静止,像是毫无关联的陌生画面。当他们走进下一张底片演绎的情节,前一幕便停止运转,徒留不具意义的残影。
 
  “夜晚总是那样子的。”
 
  雷欧说着握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在原地停下。大概是察觉札布的分神,他仰首望着札布的脸上带着点担心,试图安抚他。他手掌微微施力,后来又松开,像是希望他镇定,又不打算将他留在这里。
 
  “所以,没关系。只要最后醒过来就好。”
 
  “……你在说什么啊?”
 
  雷欧微微一笑。
 
  “札布先生,没有你我就不会在这里。”
 
  札布觉得自己隐约懂得这句话的意思,但又不是完全理解。或许他已经从珍那里听说稍早前发生什么事,即便晚餐的过程中自己完全没有提及任何只字片语。身为莱布拉的一员,雷欧纳鲁德‧渥奇的生命一直都是由他自己负责,就跟札布常常在任务中大声嚷嚷的那样。
 
  自己并没有说错,雷欧也没有会错意过。
 
  只是,身为非战斗员的他有自己该进行的战斗,为了完成他的使命,需要有札布或其他莱布拉的成员从旁进行护卫的工作。但札布、或者其他人也有他们自己的使命,能够一次次保护雷欧使其活下是种幸运,却不是绝对。哪怕雷欧有天因为自己的使命而丢失性命,都不是任何人的错。
 
  所以自己或许只是想要,尽可能把那种幸运延续到最大值。
 
  即便受伤在所难免,也想尽全力让这个人能够在自己身边,继续活着。
 
  雷欧放松的手掌重新牵起札布,上年纪而带有皱褶的手指与札布交握,厚实的掌心贴合札布长年因使用血法而粗糙的手心。稍微施力,握紧、放松,又重新握紧。
 
  “所以,没关系。”他又说了一次。
 
  “并不讨厌晚上,只是希望能早点迎来早晨。”
 
  ──然后那个时候如果能笑着道早安,那就好了呢。
 
  “就是说啊。”札布扯起笑,率先迈开步伐。
 
  而世界的映像于此,又往前推进一格。




 
  8.
 
  “札布先生!危险!前面是术式阵,立刻就要发动了!”
 
  “来不及了,雷欧,躲远点!”
 
  “等、札──”
 
  “……札布先生?”
 
  循着耳边的声音,札布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早已看习惯的雪白天花板。
 
  他试图移动身体,但不太容易,有种已经在床上躺上好一段时间的倦态感。手指的动作相当生疏,移动范围也有限。他低头瞅向手指,这才看到手指,或者该说两只手臂都让厚重的石膏给包裹。不只是手,脚的状况也差不多。他这才想起,自己在任务中被卷入爆炸,最后虽勉强以赫绾缚缠住全身不至于被瞬间窜起的火焰烧伤,被爆风吹飞的他却直接砸进不远处的废弃大楼,这么狠撞一下,不知是否撞上主柱又或者结构原先便脆弱,楼塌了半层,他整个人也被埋进瓦砾堆里,数十分钟后才让杰德等人给挖出来。
 
  总算理清自己的状况,他转过头去看向坐在病床边的雷欧。雷欧看起来一脸担心,手上的笔也停了下来。等等……手上的笔?札布皱起眉,认真看把对方了一遍,发现对方居然在批改文件。
 
  虽已算半退居幕后,莱布拉里需要雷欧纳鲁德处理的文书工作却依旧如山一般高。终于不用在札布面前掩饰,雷欧多半时间都会大剌剌把所有文件散在客厅桌上,一处理就是一个下午。即使札布半开玩笑闹着要对方搭理自己,也会被雷欧一句“说什么任性的话,工作很多”给堵回来。札布对此已经不是滋味好一段时间了,明明以前下午要是自己没事两人都会一起玩游戏的。
 
  “这种时候绝对应该把注意力和关怀全放在我身上的吧?居然还带工作过来医院……”
 
  平时就算了,现在自己是需要照顾的伤患,雷欧还埋头处理文件上哪说得过去?札布噘起嘴。要不是全身包得跟木乃伊一样,他肯定会直接赖在雷欧身上耍赖。
 
  “你倒是说──工作和我哪个比较重要?”
 
  一听完札布的问题,雷欧便若无其事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未完成的文件上。他面不改色回应:“那当然,优先顺序是札布先生>工作>和札布先生玩。”
 
  被这么一堵札布简直哑口无言。所以──雷欧的结论就是在医院一边陪他一边处理工作?笃定雷欧会以自己为重的他完全没想到居然还有这种回答方式,压根无法反驳。
 
  “狡猾!太狡猾了!雷欧好小气!”
 
  “你是小学生吗?”雷欧充耳不闻,把文件立起来整理,又继续批改。
 
  “都这个年纪了,讲不赢用哭的也没用喔。”
 
  什么嘛,还真把我当你儿子喔。札布小声嘀咕,没有继续回嘴,雷欧也就不理他,转而专注于手头的文件。
 
  不知道是不是雷欧长年在史帝芬手下工作的关系,又或者组织番头那种拚命熬夜整理文件的形象在他脑中早建立深根柢固的概念,看着批改着报告书的雷欧,倒不经意让札布想起自家上司,以及前几天自己嫌雷欧工作量太大,跑去去找对方抗议的事。
 
  “啪”地推开事务所大门,札布直线就冲往史帝芬的办公桌,双掌往桌面一拍,差点没震得桌上喝到一半的黑咖啡从马克杯里溅出来。札布敢这样找史帝芬靠的本就是一股冲动,想也没想就直接对上司开口:
 
  “那个人已经五十岁了喔?工作量太大了啦!”
 
  会这样说自然是近期内的积怨。多次被雷欧打发只能在旁边看他处理文件干瞪眼,累积压力到一个地步,人真的是什么都干得出来。只是当札布这般义正词严抱怨完,眼前的史帝芬却只是轻轻放下笔,支着下巴莞尔一笑。
 
  “喔?那‘二十出头’的札布‧雷夫洛君,能不能想点办法处理一下你这份报告书,不要给已经‘六十几岁’的我增加多余的工作量?”
 
  “──呜呃!呜……是,对不起。”
 
  身为莱布拉副官的史帝芬‧A‧斯塔费兹,素来是越满面春风,背后就隐藏越凄厉的暴风雪。札布这才回过神,脸上瞬间爬满冷汗,连忙垂头道歉。
 
  但这其实也不能怪他。对他而言,认识雷欧时对方已经四十九岁,日常相处时也多半能看到些年迈的痕迹;职场的上司们却不是这样,他很自然会把对他们的印象与往年相处的记忆接轨,觉得他们都还是认识时那年轻的样子。尤其六十多岁史帝芬虽已有斑驳白发,眼尾与嘴角也有长年微笑而留下的岁月刻痕;体态却相对硬朗,行事作风俐落,让札布常常忘了上司的“三十二岁”,还得再往上追加三十年。
 
  “嘛,也不是不能理解你在想什么。”史帝芬摆摆手,又重新看起报告书,“虽然仍需要修改,最近报告书都能准时交,光是这点就值得嘉奖。不过雷欧纳鲁德的事你就别管了,他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真卯起来时拉都拉不住,工作给少反而会让他觉得自己薪水领太多,你还是由着他吧。”
 
  “是……”札布不得不认同史帝芬的说法。
 
  “你也不用过度担心。要是有交代给他的潜入任务,会先跟你说一声。”
 
  史帝芬把札布的报告书往旁边一叠,从位置上站起来。他稍微侧首唤了一声,组织里的人狼便神出鬼没地在札布身旁现身,转手递给他一份文件。
 
  “关于这些天异界人口诱拐贩卖组织的事你应该有有耳闻吧?对象主要是人类小孩,性质可说是相当恶劣啊。虽说进入黑路撒冷区得自己负责,被父母带来的小孩就是另一回事。到目前为主的诱拐事件多半发生在外围人类居住圈,即使犯案被人看到,也会有恃无恐地使用幻术甩掉武装警察,成功脱逃,至今已有十多人受害,连K‧K孙子的学校也已经发出警戒。牵涉到幻术,我让珍那边同步进行追查,你也想办法去收集情报找到他们据点,务必要用最快速度把那群人的尾巴给揪出来。”
 
  “知道了。”札布应声完,身旁的人狼再次不见踪影,史帝芬也重新回到位置上,“中午前回来一趟报告进度,下午若无显著成果,时间到了电话口头报告过就可以下班,明天再继续。”
 
  札布正要离开,又听史帝芬说:“回程给我买SUBWAY回来。”
 
  ……都过三十年还是这么喜欢吃那家潜艇堡啊。札布默默在心里感慨。他接过上司递过来的钞票,转头又往事务所门口走。
 
  经过一上午四处游击搜查,并无明显斩获。札布直觉这次任务不太妙,甚至刻意骑车绕去外围区查看,但并没有见到可疑的人,也没得到比较有用的情报。回程还差点忘了买史帝芬的午餐,幸好最后关头想起,拎着潜艇堡回到事务所已经是下午一点。吃完口味稍嫌清淡的午餐,调查任务仍像无头苍蝇般继续。
 
  “札布先生,往这边。已经追踪到犯人的气场了,接下来走这个方向。”
 
  札布瞬间停下脚步。他回过身,寻常的街角路人往来不停,方才向自己搭话、长得像是年幼版雷欧的幻影早已不在面前。只有他的指示仍在脑海回播。幻影的声线比他认知中更高一些,但毫无疑问就是雷欧的声音。他下意识跟着幻影指示的方向走,手插在口袋,不自在加大步伐,直线走了几个街口,过去时代的雷欧再次依约出现。
 
  前一次札布看得隐约,只觉得约莫二十岁左右。这次他可以清楚看见对方身穿松松垮垮的套头衣加鲜黄色球鞋,戴着有色护目镜,在街口橱窗前立定,手抓在护目镜的边缘,东张西望一会,又指示对街的方向。
 
  这次札步走得毫不犹豫。
 
  依序经过中央公园、博物馆、时代广场,雷欧的影像会在需要转换方向时断断续续出现。起初出现的还是二十出头的少年,后来益发年长,最后看上去已有几分成熟,约莫三十上下。由于身高没什么变化,札布本来还想或许是自己的错觉,不过对方身上衣服换了几套,像是方便他厘清幻影分别的年纪。
 
  他觉得自己隐约记得和“每个雷欧”走在街上的感觉。路上经过一些店家,特别是餐厅,他都觉得自己曾和雷欧来过──只是这些必须先放至一边。此刻,雷欧的幻影很明显是诱导着札布前往某个地方,而如果札布这么多年赖以为生的直觉并没有出错,他们的目的地即有可能通往这次案件的核心。
 
  他无法确定眼前的幻影是来自未曾经历的往日回忆给予的帮助,又或者是史帝芬口中会用幻术的敌方咒术师所设下的陷阱,总之他打算继续前进。
 
  幻影闪现的指引持续了四十多分钟,接近尾声时有几次他指示到一半,就会按着护目镜休息,札布于是会意,在那双掩人耳目的护目镜之下,正是雷欧当年意外获得的神之义眼。幻影此刻,正像以往两人搭档时那样,使用能力替札布带路。
 
  这样的想法太过理所当然,札布不禁会想──那么,为什么两个多月前出现在等待自己那么久的雷欧面前的,不是失踪二十一年的札布‧雷夫洛,而是二十四岁的他?还偏偏这么刚好是在遇到雷欧之前……怎么想都不可能是偶然。
 
  但假使是有人刻意为之,目的又是什么?
 
  幻影指引的方向非常正确,最后“他”甚至直接引导札布来到犯案组织的基地。札布简单勘查过地形与对方人数,将地点情报回传给上司,没多久,在其他赶来成员的协助下,他们顺利找到被捉来的孩子们,咒术师被捕、其他组织成员也纷纷就范。看着史帝芬一边讲电话一边指示现场成员工作,札布坐在一旁废车上,想起不久后需要面对的报告书,他忍不住发出深深的叹息。
 
  完全想不到要怎么交代自己是如何搜查至此的,所有能写的都是怪力乱神。就算黑路撒冷区什么都会发生,发生在札布身上的却是怎么也写不进报告书的超自然体验。
 
  “札布先生!危险!前面是术式阵,立刻就要发动了!”
 
  “雷欧”的声音再次出现在耳边,他下意识绷紧神经,可这次幻影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突如其来的剧烈火光,吞噬他的视界。炸裂的轰音让他移瞬间耳鸣,只来得及用血法包覆全身,下一秒他就被爆风吹飞出去。
 
  意识恢复清醒时,人已经在医院,雷欧坐在病床边处理文件。根据他的说法,札布已经昏迷整整三天,庆幸的是虽然手脚多处骨折,但没有大碍,稍微静养一两周就可以出院。
 
  住院期间,雷欧每天都会过来,一直到出院那天。札布换上雷欧准备好的衣物,和照顾自己的护士打过招呼,下楼时雷欧已经替他处理好退院手续,在大厅等他。
 
  以往他常觉得住院特别漫长无趣(除非期间可以勾搭美人护士),尤其莱布拉事务繁忙,顶多送进医院第一天还会进病房打个照面,之后就形同放生,直到出院都没人慰问;雷欧却不会那样,就算工作多得做不完,也绝对会陪在札布身边。
 
  所以札布大概不这么讨厌医院了。
 
  出医院后,他与雷欧并肩走在街上。说是并肩,雷欧矮了他一大节,把那头蓬松的阴毛触手也算在雷欧身高里,才勉强能勾上自己肩膀的边边。
 
  或许是雷欧的身高与那些过去的幻影似乎没什么变化,札布不禁想起当时在街上被幻影指路的记忆。
 
  “呐……雷欧,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明明失踪的是三十三岁的我,为什么却是我站在这里?而且明明是与你认识时的岁数,偏偏就刚好不认识你。”
 
  雷欧似乎没想到他会提起这话题,肩膀小跳一下,安静好一会才沉吟着开口。
 
  “嗯,说的也是呢。”他苦笑回应,又说:“忍不住会想,是不是我的愿望太过分,所以才会变成这样……嘛,不过还能见到札布先生就已经很满足了。”
 
  听到这种答案,札布忽然有股冲动想把雷欧抓过来用力揉头。他知道如果在过去,自己肯定会这么做的。但他握紧拳头,硬是压抑住这种感觉。即使以两人当年的关系,雷欧或许不会介意札布这么做,但现在的札布却忍不住会想,以雷欧的年纪,会不会不适合这样直接动手。
 
  ……啊啊,如果他们可以一起变老,或许自己就不会顾虑这么多了吧。
 
  “总之还是早点回去吧。”察觉他神色有异,雷欧拉拉他的袖子,安抚般放轻音量,像在哄小孩一样说着:“巴蕾莉和索尼克也还在等我们回去呢。尤其巴蕾莉说今晚要负责下厨,庆祝你出院,昨天往冰箱里塞了一堆食材,冰箱门差点关不起来……”
 
  “冰箱?”
 
  突如其来的熟悉关键字让札布顿住。他一停下来,雷欧也跟着停下脚步,歪着头望过来。
 
  “……啊,果然还是和那家伙有关系吧?”
 
  “那家伙?”雷欧露出困惑的表情。
 
  “抱歉,雷欧,我要先到某个地方一趟。我绝对会回来,然后,找回和你一起的未来。绝对会回到你的身边,所以等我。”
 
  说完连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的句子后,雷欧却仅只静静露出微笑。
 
  很不可思议的,那同时看起来又像是松了口气的模样。
 
  “嗯,我明白了。不论多久我都会等你,约好了。”他点头,没有多问,想想又说:“一路顺风。”
 
  “喔,那我出发了。”
 
  札布咧嘴一笑,转身,大步往前迈进。他并没有回头,但能清楚感受到雷欧一直站在原地注视着他的背影,直到人来人往终于淹没两人间逐渐拉大的距离。
 
  若说到冰箱,札布近期内对这东西最深的印象,莫过于穿越来到这里的那一天。
 
  当时他一睁眼便在完全陌生的地方,太过慌乱、又被发飙的屋主死命赶出去,完全没办法思考──但难道不奇怪吗?就算是咒术,或者其他科学无法解释的神秘力量将札布送到三十年后的世界,最初的“入口”都应该有调查的价值。
 
  然而他们所有人却不约而同地遗漏这件事。
 
  雷欧暂且不论,珍或者史帝芬呢?是已经查过全毫无任何成果,又或者是他们全不着痕迹避开这个关键字,等待札布自己想起、并一探究竟?更诡异的是,明明早就该被自己抛诸脑后的“陌生人家”,当他兴起想要再次造访的念头,身体很自然就带着他前往当时狼狈逃出的房子所在的地点。
 
  脑中的疑问逐渐变多,步伐却也没有因此停下。十多分钟后,他已站在老旧的木制门板前。
 
  门没上锁,甚至没有关实。虚掩的门板开出一条缝,内部隐约泄出股死寂的晦暗。
 
  札布下意识吞口水,才伸手握上把手。
 
  随着外头的光线逐渐打亮屋内摆设,映入眼帘的是张朴素的木桌,木桌边上则坐着自己──另一个札布‧雷夫洛。他看起来比札布年长些许,头发长度比现在削减不少,留着头干净俐落的短发;身上衣物虽与札布平日穿习惯的装扮不同,却依旧以白色为基调,不至于让这个看上去像未来自己的札布‧雷夫洛,变成他之前曾和雷欧说过的“只有头顶白”。札布将视线从“自己”身上移开,望向从进门后就不断在背景制造噪音的家伙,同时也是他认知中这间房子真正的屋主。
 
  曾经甩过札布两个巴掌的女人此刻被用空斩丝捆住,在地上不停蠕动挣扎。不仅是身体被捆成血蛹,连嘴巴也被堵死,女人呜咽不断,甚至无法发出任何像样的呼救。札布以前虽常有因女性关系而起的血案,他却少在争吵中出手,更别提下这么重手。难道年纪大了口味也不一样?他无语地望着女人一眼,又看向年长的札布,反射性后退回门边。
 
  “呃……打扰了、我先走──”
 
  话都还没说完,身后的门却应声关上。札布赶紧回头抓住门把,被关上的门并没有上锁,出乎他意料地轻易被扭开;只是门板重新敞开,出现在他面前却是封得密实的砖墙。
 
  “……嗯?”
 
  他困惑地把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当然毫无助益。破旧的门板在多次开阖后出现咿咿呀呀的磨损声响,听上去像是再多重覆几次,连着门板与门框的金属结构就会松脱。
 
  “这个世界已经只剩下这里了。”另一个他突然开口。
 
  札布转过身去,对方依旧保持原先的坐姿,说话时嘴边挂着若有似无的微笑。看上去丝毫不紧张,甚至有些轻松。
 
  结束了。他又说,“这里就是终点。”
 
  说完另一个他翘起脚,努努嘴,让札布自己在旁边拖张椅子坐。札布在屋里张望一会,这间房子──或者该说是房间?与他三个月前印象中大相迳庭,看上去相当破旧,已经有几年没人住过。如果当时自己是从这种地方醒来,不管是不是有女人尖叫抗议他私闯民宅,他肯定也会在第一时间注意到不对劲,怀疑起自己是否被卷入这地区特有的诡异事件。毕竟这地方压根没有生活的味道。
 
  若非咒术,便是有心人的控制。
 
  这里的模样与札布的记忆微妙错开,与那扇无法回去的门扉相同,全是人为的结果。照理说他应该要立刻呈报上司,眼前与自己相似的男人也极有可能是敌人,他却没办法升起对应的敌意,甚至不想去掏出口袋里的打火机、又或者手机。
 
  “就和你想的一样,这是房子的原主人──同时也是咒术的残渣。”
 
  另一个他指着还在地上挣扎的女人,反手又比在他身后一道破旧的房门,此刻从门缝底下透露出的亮光,是这个房间不至于陷入完全黑暗中的唯一照明。
 
  那边原先应该是札布在三十年后睁眼后第一眼看到的冰箱,现在是一扇门。
 
  札布冲到门边,这次门把虽可以转,门却文风不动。“这个门无法这样打开”的情报自然流入他的意识,他啧嘴,依照另一个自己的指示往一旁的木凳坐。没办法回去,也没有离开的门,唯一能做的只能冷静下来,试着了解目前的情况。
 
  像是知道他的想法,年长的札布苦笑着开口。
 
  “真是不像样啊。”他这么说。
 
  “我在任务里中了敌方的咒术,因而使得意识被困在异次元空间。如果要回到原本的世界,总共有三种方法。”他举起三只手指,“一是只有杀了咒术师,二是咒术师主动解咒,三是自行解咒。情况很危急,和巴蕾莉那时候有点像,只是这次没有那家伙的‘剧透’,也无法杀死咒术师,能做的只有自己努力。这个咒攻击的对象是因内心不坚定而产生的间隙,想要脱离就必须将其填满……没错,我札布‧雷夫洛人生中唯一的弱点,就是雷欧纳鲁德‧渥奇。”
 
  当时,咒术师已经被解送上车,只剩还在处理后续的主力成员。看着史帝芬指挥现场,无所事事的札布从后头挂到雷欧的背上,还被雷欧哇哇嫌重,两人正像往常一样大吵大闹准备踏上回程,雷欧却突然僵直,揪紧札布衣角,指示着某个方向。一秒后,同样的视界已清楚映在札布眼中。敌方咒术师最后留下的陷阱,现在正准备发动。
 
  ──来不及了,雷欧,躲远点!
 
  他将把雷欧整个人拎起来,直接丢出术式作用的范围,下一秒以术式为中心的青白色光芒吞没了他,力气像是被抽空,他在原地跌坐下来,最后只看到雷欧慌乱从地上爬起来,往这里跑过来,随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那家伙总有一天会离开这条街,将我丢下。我觉得那样也好。他应该要回到外面的世界,那里才有适合他的‘普通’。但是我并没有打算放手……我希望他留在这里。这个愿望太过强烈,甚至连欺骗自身都做不到,所以我现在才会在这里。”
 
  札布直视着另一个自己。倘若在这之前还有任何疑惑,至此已全然消失殆尽。
 
  一样的。他们害怕的事情相同,也就是雷欧的离开。
 
  因为札布一次阴错阳差的误会而来到自己身边的那个少年,起初还相当怯弱、带着点札布最讨厌的听天由命,和死得早又容易卷进麻烦的特质。但不知道是不是对方太过普通、又或者年纪相近,放在身边护卫、相处的过程中,雷欧纳鲁德自然而然融入札布的日常生活,渗透到每一个角落。习惯已经生根,即使想要撵除,也除之不尽,会在下一个春天发芽,到了夏天茂密地生长。
 
  然而雷欧纳鲁德和札布不同,他原先是外面的人,是怀抱明确的目的来到这条街道。所以,当他身为哥哥的悲愿能够实现,他就不需要继续待在这里了。而失去义眼能力的庇佑,彻头彻尾毫无任何自保能力的他,在这座城市生活又真的好吗?
 
  假使这样的雷欧纳鲁德终有一天真的完成了他来到这条街道的使命之后?
 
  “另一个我……不,不对吧,你是‘百分之一百’的我。”
 
  札布重新抬起头,坐在对面的他则笑了笑,不打算否认。
 
  “没错,就是你说的那样。”
 
  “那么,这个世界也是由你所妄想出来的?”想像出一个雷欧会为你留下来的世界?
 
  才说完,年长的札布‧雷夫洛已经捧着肚子夸张地大笑起来。札布的说法似乎狠狠戳到他笑穴,笑了整整数分钟他才终于抹掉眼角渗出的泪水,强压笑意回应:
 
  “我呢,已经没有任何的犹豫,最后的迟疑也被那家伙给消除了。说的也是啊。那家伙虽然身手完全不行,却有比任何人更坚强的意志……很强啊那家伙,也绝对会遵守约定。”
 
  “……什么意思?”
 
  “还听不懂?你所看到的‘三十年后的未来’,是那家伙想让你看到的‘未来的可能性’。”
 
  啊啊。札布深吸一口气。
 
  “义眼的能力吗……”
 
  “没错,为了拯救札布‧雷夫洛,那家伙──雷欧纳鲁德‧渥奇创造了一个世界。将能力发动到极限,为了消除咒术,同时也为了向札布‧雷夫洛表明自己的立场。”
 
  札布立刻就会意过来,他指的是那封信。
 
  我有说过吧……一直在等你。一直很想见你。对我而言,那并不是见上一面,说说话,知道你人还在,一切健康就觉得足够。
 
  哪怕是札布不在这里,他也会为了赌上能和札布再见一面的所有可能,待在这里。即使是自己去接巴蕾莉,独自守着两人一起存钱买的房子,甚至要等上漫长的二十一年,又或者更久。
 
  不需要更多的补充,雷欧想说的话确实够多了。
 
  他的立场非常明确,重要的是札布接下来的选择。离开这里,让一切重新来过;又或者?
 
  “……但是,未来真的是可以改变的吗?”
 
  他忍不住追问,另一个他却只是咧嘴笑了。
 
  “这是雷欧为你付出的努力。不用担心,未来还.没.有.发生。”
 
  总之先破坏这里。刃身之四──随着熟悉的招式名落下,年长的札布‧雷夫洛右手握紧外观多处磨损的打火机,血液像是跃动的火焰,于他手中成形。下一刻,比札布认知中的刀身又更大上一倍的红莲骨喰,俐落挥往墙面。水泥墙面产生不规则龟裂,裂痕蔓延至无法开启的门,木制的门板承受不住崩毁的力道拦腰折断,门后的光失去阻拦,朝他们一口气涌过来,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刹那间札布听见雷欧发动义眼时的机械高鸣声。
 
  声音转瞬即逝,这个世界的使命也在此画下句点。

 
  ※

 
  雷欧纳鲁德坐在床边,头靠在札布没插点滴的手臂旁,向着札布的方向。他手里抓着已经融化泰半的冰敷袋,眼周附近贴满OK绷。看到札布醒来,他仅只微微抬起脸,就又躺回原先的位置。
 
  “……好久没看到你这么狼狈的样子了。”札布声音沙哑,但一出口就是取笑。雷欧闻言愣了一下,很快他的眼睛又弯成两弯温柔的新月,嘿嘿笑着回应:“就是说啊。”
 
  说完,他静静望着札布一会,终于吐出长长一口气,又说:“欢迎回来。”
 
  “喔,这段时间辛苦了。”
 
  札布伸出已长时间未使用的右手,轻轻放在雷欧头顶揉了揉,逗得他轻轻笑开。
 
  “总觉得,好像一口气得到三十年份的告白一样。”札布说。
 
  明明之前快十年的时间小气巴拉得跟什么一样。
 
  “小气这点你也不遑多让好不好。”雷欧小声咕哝完,才说,“因为如果不这么做,感觉一生都见不到了。”
 
  “……我睡了多久?”
 
  “三个月唷。再睡下去我都要担心是不是得自己一个人去接巴蕾莉。到时候她如果问我札布先生人在哪里,我就得回答她:‘还在睡。’”
 
  想像了一下那画面,札布直觉皱起脸。“……喂喂,这种会害人误解的说法不行吧?肯定会在那家伙心里建立出我为了多赖床而不肯去接小孩的糟糕形象!”
 
  雷欧点头附和,“没错,然后巴蕾莉一定会用‘你们这些没用的大人’的口吻,不可置信大叫:‘贪睡猪!’之类的。”
 
  札布也跟着笑了。
 
  “贪睡猪──”他复述一次雷欧模仿巴蕾莉语气骂自己的句子,又揉了揉雷欧的头。
 
  自己睡了三个月,雷欧的感想居然只有这三个字,该说是心胸宽大,又或者实在太过坚强?不管过多久,现实的三个月也好,意识中的三十年也罢,雷欧纳鲁德.渥奇从没放弃过要找回札布的任何一丝希望。就如同莱布拉大家长克劳斯所说的,从绝望的那一天起,雷欧他就一直向前,朝光明迈出步伐;又或者如同他最爱的米修菈所言,打从妹妹出生的那一天起,有着想保护对象的乌龟骑士,一步也没有向后退缩过。永不逃避,也永不放弃。
 
  还在想着,雷欧撑起身子,把他的手从头顶抓下来,用自己的双掌包覆,捧到颊边。他深深阖上眼,几次札布几乎要以为他的眼角泛起湿意,但雷欧只是微微笑着。
 
  “……其实札布先生醒来照理来说应该立刻通知大家才行,但再稍微让我独占你一下。”
 
  “你以前是会说这种台词的人吗?”
 
  札布瞪大了眼睛,但雷欧只是深呼吸口气,更加握紧他的手。
 
  “……已经三个月了呢。”
 
  “是啊。”
 
  “真的非常漫长。”雷欧低声说,垂下头,“都要撑不下去了也说不定。”
 
  就像要应证他的说法,即使雷欧眼睛周围大多被OK绷给覆盖,仍是可以从缝隙中、以及没有被贴起的部分看出程度不一的灼伤。虽然已经过了九年,一般人的身体要驾驭义眼还是有所限制,无法长时间的使用。如果只是侦察任务或者分享视野还好,像这样耗费心神构筑整个世界并转送给札布的工程本就浩大,札布简直无法想像,要将这大工程持续整整三个月,对方到底是怎么撑过来的。
 
  “但是我无法放弃。”
 
  可是雷欧这么说。
 
  “直到札布先生相信我为止。不论如何,都要把你带回来。”
 
  札布无语,“……你是白痴吗?”
 
  “我可不想被笨蛋叫白──好痛!”
 
  “不要以为我不会揍你喔,小我五岁的后辈君?”
 
  听见札布这么说,雷欧马上笑开来。
 
  “啊,果然是因为年纪才手下留情的吗。”被四十九岁的我挖苦的时候。
 
  “当然。”札布皱了皱鼻子,“再怎么说对长辈出手还是有点那个……啊、对了,说起来,关于你的身高,明明是你自己做出来的世界,难道不能帮你那缩水的身高想想办法吗?”十九岁到四十九岁都一样高……
 
  “你很烦耶!都二十八岁了还和当初一样身高喔?才不会有‘三十岁以后说不定会突然长高’那么不实际的妄想咧,就算增加‘那边’的我的身高,增加的也只有悲伤而已好吗?”
 
  刚刚都能保持着笑容的雷欧头一次露出哭丧脸。十九岁的时候只有一百六十出头的身高就算蛮悲伤的一件事;现在的他已经是个完全过了青春期的成年人,身高却原封不动,确实有点可怜。
 
  “虽然以我个人而言你的身高不管拿来挂手还是拿来抱都非常刚好,倒是没什么怨言啦。”
 
  “你又是凭什么对我的身高有怨言喔?”
 
  “明明说喜欢我的雷欧君怎么可以这么冷淡──”
 
  “不,才没说过。”
 
  札布停顿。他歪歪头看向雷欧,“没说过吗?”
 
  “没说过。”雷欧笃定摇头。
 
  这样啊。札布低声说,不过仔细想想,虽说是三十年份的告白,雷欧确实只说过“一直在等札布”,甚至连“想一直在一起”这句话也是札布说的。
 
  但──有什么关系。
 
  都说过了,他已经没有任何的犹豫。
 
  札布咬破自己的拇指,牵起雷欧的左手。不消一秒的功夫,赭红色的戒指已经圈上他的无名指。
 
  “雷欧,从今以后也一直跟我在一起吧?”
 
  雷欧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做,瞬间整个人僵成石像。数十秒过去,才终于嗫嚅了一句“太狡猾了”。札布心情很好地咧开嘴角。比起雷欧的努力,他的回敬仅仅只是九牛一毛。
 
  “不过婚礼就等接到巴蕾莉后再说吧?我觉得那家伙可能会想当花童。”
 
  才这么打趣提议,雷欧便笑着接口,“如果是巴蕾莉的话,应该会说她已经是个可以当伴娘的淑女也说不定。”
 
  想像不久后去接他们的女儿时可能会有的对话,两人不约而同大笑出声。那些充满变数的未来曾是如此渺茫,如今却近在咫尺。
 
  札布深吸口气,咧开笑,试图掩饰不小心泌出眼角的湿意。
 
  他握上雷欧的手,与他十指交扣。知道彼此都已经准备好,去迎接未来每个共同参与的三十年。








Happy End

一些补遗:
关于33Z+28L的关系
.不是情侣,没有在交往,但互相知道对方的心意
.久久会打炮一次,但不承认是炮友。札布另外有很多情妇
.札布有三窟:やり部屋、莱布拉还有雷欧家
.把一起接巴蕾莉的事视为理所当然,还存钱准备要买比较好的房子
.两人在一起混的时间增加,札布各种喜好都收敛不少

其他人的看法
.克劳斯:他们是感情很好的友人
.史帝芬:不不不,肯定有交往。哈?没有?
.K‧K:哈?没有?
.珍:哈?没有?(队形)
.帕多利克:哈?没有什么?武器吗?早说嘛,我有!
.妮卡:呵呵
.杰德:……
.薇薇安:什么!我还以为绝对有在交往说!
.巴蕾莉:(举牌子)“最新出演作品:《两个爸爸》”
.索尼克:吱吱吱!(都滚床了说没在一起!鄙视你们)
*本篇的索尼克基本上完全不管札布处境,从NE篇就各种鄙视札布的出轨(?)行为

和剧情没关的事
.这篇笔记有A510P,几乎是一本无料小薄本
.这篇札雷两人一边演超友谊的坚定情谊然而从头到尾连Kiss都没有(通常运转)

HE故事线要怎么安排是在写NE前就决定好的,埋梗则是NE主要埋TE(+一点点HE)、TE主要埋HE线索这样的写法。HE在写之前曾经伤脑筋很久,主要是因为破关方式采用之前好几个坑都用过的“虚实世界交错,进而推进人物关系,最后透过关键主角(各种形式)的自问自答来接近最后的终点。这样一说真是既视感一重接一重,我大概真的很喜欢写这类型的故事。怎么说呢,虽然停在TE篇这样的结尾既新潮也算圆满,但身为烂俗HE爱好者在写故事的时候就想要让他们完完整整HE。

我就是想让札布先生参与他错过那些年,和雷欧一起带小孩啊!”这样。

另外,当然也有穿越回去的通俗(?)解法,但对我来说,这种“否定已经发生的未来,通过改变过去来强行HE”不太符合个人美学,基本上是一开始就驳回不采用!而且自己也很喜欢33Z在咒术破解前最后向24Z所说的:“这是雷欧为你付出的努力。不用担心,未来还.没.有.发生。”
……好帅(迷妹模式)

如果暑假场之前来得及写完暂时还没有主线的番外,七八月就可以看到三十年的2.02出现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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