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血界战线 札雷沼住民 ✿
湾家人。店长 / 阿笨。
吃逆(読む専)不吃ALL。
CP双方fans。
不吃作者代入YY作品。

万年征求札雷同好。

收起个人介绍
   

【血界战线 札雷】他与他未曾参与的30年(04-06)

本故事有小说捏他请注意
* TE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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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差不多也该去吃饭了。”
 
  中午十二点刚过不久,杰德整理好手头的文件,看着墙上的挂钟起身,这么说。札布也跟着站起。一开始虽然还觉得有点别扭,最近他已经完全习惯和师弟一起吃中餐。
 
  说到吃饭,第一次跟对方去吃回转寿司的时候,看着对方拿起烤星鳗握寿司时的冲击,至今仍历历在目。“身为鱼类居然吃鱼!”札布几乎是第一时间脸色发白大叫,而杰德老早猜到他会说什么,面不改色反问:“不然你以为海里的鱼都吃什么?大鱼吃小鱼是很正常的事。”“但你又不吃生鱼!海底生物吃鱼总不可能用火烤过吧!”“……要你管。”
 
  我就讨厌吃生鱼。一向表现出成熟冷静态度的师弟,显然没料到札布还能反驳,当时回答的语气莫名带着些小孩子气的不甘愿。然而札布还来不及为自己与师弟吵嘴的首度胜利而沾沾自喜,不过五分钟后他就因吃进不新鲜的金枪鱼而急性肠胃炎送医。
 
  “啊啊,午餐要吃什么呢──”
 
  札布说完,杰德似乎早有计画,满脸期待回应:“我想吃黛安斯的鳕鱼堡。”
 
  听见“想吃鳕鱼”几个字,札布嘴角反射性抽搐。不过他最终忍了下来没吐槽出声。
 
  黛安斯是两人常去的速食餐馆之一。老板薇薇安虽有一定年纪,却很有精神,在柜台后繁忙的身姿格外潇洒。指挥年轻厨子俐落明快,回头替坐在吧台的异界人点餐也从容老练。杰德和她似乎认识多年,从他们寒暄的内容就知道。薇薇安对札布相当亲切,偶尔给他的餐点都会自动增量,并在接受到札布疑惑的眼神眨眨眼,说看在你可爱后辈的份上。
 
  哼,区区一只鱼面子倒挺大。但札布反正是既得利益者,向来不吃白不吃。每次都加量最好。
 
  “札布。”
 
  在杰德推开事务所大门时,身后传来史帝芬的声音。札布回头,上司坐在办公桌后面,朝他招招手。杰德说我在外头等你,就推门走出去。他只能乖乖掉头,像心情忐忑的小学生般移动到史帝芬指定的位置站好。
 
  “怎么了吗?”
 
  “你和渥奇家的女儿进展到哪里了?”史帝芬双手支着下巴,抬头询问。
 
  “进展……是指什么?”虽然听出来史帝芬说的是巴蕾莉,问题的内容却让札布一脸茫然。
 
  史帝芬轻哼一声,双手交叉摆在面前,进一步询问:“你前阵子不是因为迷上对方,才跟我问对方地址的吗?”
 
  曲球没接到,却也没料到上司会直接暴投颗直球过来,总算听懂意思的札布满脸直冒冷汗,连忙摇头死命否认,“不不不不不!完全不是!我和那家伙才不是这种关系啦,斯塔费兹先生!”
 
  “怎么,对方不是你喜欢的类型?”史帝芬挑眉。
 
  “不,说类型……本来那家伙就不是那样子的存在。”札布搔搔脸,移开视线,背在身后的手反射性下滑,按住放在裤子口袋的手机。
 
  这么一说,去找巴蕾莉的时候,对方也曾经误会札布是要和她搭讪,生气地大叫说雷欧绝对会打断他的腿。那时候札布还怪她反应过度,这会面对史帝芬的提问,他却觉得巴蕾莉的反应一点也不夸张。
 
  嗯。史帝芬沉吟一声,“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搬出雷欧纳鲁德‧渥奇的家?你好像已经在那边借住好一段时间了吧?”大概是看到札布皱起眉,他摊手,接着解释:“你有对方是个普通人的自觉吗?之前蓝魔鬼的事件时,你好像还暴露血法给对方嘛……啊啊,虽然很麻烦,在你的情况毕竟也是不可抗力,由组织这边替你准备住所也不是不行。你准备好搬出来之后,我们会替你消除那个普通人的记忆,你就尽早回到原先的生活吧。”
 
  札布吞了口口水,才迟疑开口:“……那个,一定要……消除记忆吗?”
 
  “当然。”史帝芬的回答毫不犹豫。“本来就是你不好。你和对方的关系被知道的话,非常危险。不管是成为威胁你的筹码,或者因为你的缘故失去性命,两者都很有可能。假设你和他女儿交往,还可以将渥奇作为女方家属保护,但你刚刚也否定了这个关系。作为单纯的‘房东’……或‘朋友’,他都知道得太多了。你是还年轻,在莱布拉待的时间却不算短,其实你自己也很清楚对吧?”
 
  史帝芬说着扯对嘴角,“还是说,你有什么非得如此执着的理由吗?”
 
  札布心虚垂下眼睑,沉默以对。能够反驳上司的话一句也没有。
 
  即使如此,只有“不想被雷欧忘记”这件事他能笃定说出口。想要从对方身上得到解答的事像山一样多。雷欧确实不该和莱布拉扯上关系会比较安全,但假使巴蕾莉说的都是真的,至少,雷欧与札布在过去确实曾经有过交集才对。别说是让对方忘记了,他甚至希望自己能知道更多两人共同生活过的痕迹。
 
  “……可以再给我一点时间吗?”
 
  “也行,你先和杰德去吃饭吧。”史帝芬耸耸肩,“但你最好快点下决定。”
 
  札布呼吸一窒。他慌乱地朝上司点点头行礼,接着转身大步跨向门口,试图不让自己逃离事务所的背影显得太过狼狈。

 
  ※

 
  手机的画面上停留在他与巴蕾莉‧巴马前几天深夜的邮件往来已经好一会了。
 
  札布缓慢移动着页面上下,漫不经心阅读上面的文字。从没看他吃饭吃得如此不专心,杰德抹掉唇边的番茄酱,转过头看他,“刚刚史帝芬先生找你说了什么吗?”他那张青蓝色的脸依旧高深莫测,只能从语气听出他的担心。
 
  札布转过头,反射性就问出口:“巴蕾莉的事你知道多少?”
 
  大概不是错觉,札布觉得自己确实看到师弟头顶那两只触角微乎其微地抽动了两下。他握紧手机,想着稍早前史帝芬的忠告,却越想越不对劲。如果与莱布拉不相关的人记忆会被消除,那巴蕾莉又怎么说呢?她很明显认识札布,甚至有一段时间住在一起。雷欧……雷欧虽然从没提及这些,但种种线索都指出,札布与巴蕾莉相处的那段时间里,他肯定也在。
 
  “……虽然斯塔费兹先生那么说,但果然,很奇怪吧?假使会消除记忆,为什么那家伙却记得我?”
 
  “那次是因为有时间之超神介入的关系。”杰德说着叹口气,“我真想不到史帝芬先生怎么会主动提起这件事,嗯……不过,她的状况说不定能够作为你来到这里的线索。”
 
  “时间……之超神?”从没听过的名词让札布疑惑抬起头。
 
  “嘛,其实我也是听人说的就是了。”
 
  杰德看起来有些犹豫,但他最终还是启口,娓娓道起关于巴蕾莉更多情报。根据他的说法,雷欧女儿──或者现在该说是札布女儿的这事,居然和莱布拉也扯上关系。
 
  有趣的是巴蕾莉当时处境与现在的札布有异曲同工之妙。她的情况是从十年后的未来回来,也有明确时空穿越的目的。一开始她似乎深信自己是札布与情妇间的孩子(当然通过血液鉴定后他们已经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外加会透露未来情报(本人是在没有印象的情况下被操控,并非她的本意),在上司的要求下札布与她同居好一阵子,直到分离就与相遇一样无预警来临。最后在札布用计巧妙将始作俑者赶回十年后,巴蕾莉也安全被送回原本的时空,这事才告一段落。
 
  而杰德所说的时间之超神,是指始作俑者当时之所以能将巴蕾莉送回来,干涉过去已成定局的事件,就是借助司管时间的上位神明的力量。由于神明介入,包含巴蕾莉与莱布拉一行人,全都保有这段记忆。
 
  “你的意思是,连斯塔费兹先生也有参与这件事?甚至还包含老板?”
 
  “……哈?”杰德呆了一会,才颤抖地指着札布,震惊道:“等等,你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嘛嘛──确实是我们的鱼小弟自己误会啦,”札布咧开嘴,笑得像是偷腥的猫,“不过你提供的情报相当宝贵,多谢啦!”
 
  听杰德说到一半,札布就猜到正直的师弟是会错意,才会不小心将这件事说出来。刚才他明明是想抱怨史帝芬意图消除雷欧记忆,却对巴蕾莉知道札布这件事却完全不作解释;结果因为双方资讯差异过大,杰德想到的是当年事件结束后,巴蕾莉依旧保有与札布相处记忆一事。
 
  确实,在他的认知看来,史帝芬之所以会谈及巴蕾莉唯一的可能性,便是想要借此解读札布为什么穿越时空,并试图从过去的经验中找到解答──也就是说,自家师弟并不知道他现在正住在当事人之一的雷欧纳鲁德‧渥奇家里,因此他压根不可能会想到札布是透过雷欧知道巴蕾莉这号人物。
 
  札布抓起桌上的饮料杯,把可乐吸得簌簌作响,剩下的汉堡三口并两口吃掉。舔掉沾在手指上的肉汁,他把自己的手机推到脸色刷青的师弟面前。即使不再专注于手机上的文字,内容也早已烙印在他心底。那些是等到雷欧房间熄灯后,巴蕾莉传来的多封邮件。
 
  那是关于雷欧纳鲁德‧渥奇,在二十年前去接巴蕾莉那天所发生的事。
 
  就像杰德这会简单说了遍事件的始末中完全没提及雷欧的名字,巴蕾莉也不肯告诉他雷欧当年是怎么淌进这混水,而是坚持要他自己去问本人。但拼拼凑凑以后,他想他们都已经替雷欧在这个故事留了个位置,札布可以感觉到,那个人当时将近全程都陪在他身边。
 
  巴蕾莉那天坐上札布后座时,曾抱着他的腰,在高速行驶逆向气流中,加大音量喊了一句:“你真的想知道吗?知道的话,就没办法像现在这样了!”
 
  她会这么问,是因为札布几秒前才拉大嗓门问她:“我认识妳吗?以前在哪里见过面?雷欧也在?”的缘故。札布马上就扯着嗓门同意她的提问,“全都告诉我!”这么一说,感觉巴蕾莉抓着他上衣的力道紧了紧,又喊他一次爸爸。她的声音扁扁的,就像被父亲责备的女儿一样委屈。那之后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加快速度回到家。就像雷欧总喜欢把想说的话写在信件里用寄的,他的女儿也把那些想说而无法当面说出口的话,全写进深夜的邮件。
 
  巴蕾莉在信里写,那天的雷欧笑得很腼腆,手里拎着她的洋装,眉头一直皱着。她看得出来他很紧张,而且脸上从头到尾都写着抱歉。她写,雷欧小小声向她道歉,对不起,札布先生没有来。她写,雷欧说:“对不起,我找了他很久,但哪里都找不到。只有我来接妳,妳愿意和我一起住吗?”她也写,她试着拍拍雷欧的后腰要他打气,她很努力笑得像是自己一点也不介意,不介意她最亲爱的爸爸无法参与她未来的生活,也没办法一起住在属于他们的房子。然后她在最后写说,我们已经等了你二十年,
 
  ──爸爸。
 
  其实从巴蕾莉早先的称呼札布早已多少猜到她与自己的关系,后来雷欧的反应更能察觉端倪。之后他们一个人在客厅、一个在房间,反覆交流了几封邮件。客厅很暗,只有萤幕发出冷冷的青光,几乎要灼伤札布的视线。透过剩下的邮件,巴蕾莉很努力想解释自己与札布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故事还牵涉到札布过往一位姓氏同为巴马的情妇,在他穿越到这里时对方应该还活着,健康不健康不知道,总之有段时间没联络了。然而,即使是早已没太大关系的故人,听到对方即将在“几个月后”──对札布而言──死去,他不禁唏嘘。他想,是的,自己确实会想要出席对方的丧礼,即使他极有可能只是远远看着曾经与自己有过关系的女性下葬,回归尘土。
 
  那种时候札布总是一个人。虽是早已看惯的场景,依旧能轻易糟蹋人的心情。可是,当他这么想之后,他又忽然发现,自己当时或许不是自己一个人站在那里。

 
  吃完午餐,札布骑车载杰德前往四十二街。
 
  他以往都习惯独自行动,来到三十年后因为与师弟搭档,载着对方穿梭城市的情况反而比较多没错,但他还是不太习惯后头坐人的感觉;但想想,一个多礼拜前他也曾像这样载着雷欧到十九街喝咖啡,都过这么久了,印象依旧像昨天才发生般鲜明。
 
  他想起自己从后照镜里看到被风微微吹动的蓬松自然卷,还有那双都不知道看到的世界是否只有一条线的眯眯眼。雷欧的表情看上去很轻松,唇边微微带着笑容,哪怕两人刚刚经过的路口有群反抗的异界人正被武装警察扫射;又或者下个路口上空砸下的异形鸟把停在路边的卡车撞出一个大凹洞……确实这些都是黑路撒冷区的日常风景,被日常风景的混乱却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偏偏坐在札布后座这个普通人简直放心过了头,就像不把那些危险放在眼底。但与其说是不谨慎,雷欧的反应却又比较像对身为驾驶的札布全心信任。
 
  现在想想,对方也许早已坐惯那个位置,甚至早就知道札布身负异能。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经过杰克与火箭(Jack & Rockets)的对面街道时,他们在店门口看到雷欧与他的异界人朋友,雷欧手里捧着大份量的纸袋从店门口走出来,两人往附近布莱恩公园的方向走。
 
  在此之前都保持沉默的杰德似乎也注意到札布视线的方向,他跟着望了雷欧的背影好一会,才突然开口说:“和我说这个故事的就是雷欧君,那是我加入前一个月发生的事。”
 
  杰德只说了这一句。
 
  后来到任务结束前,两人都没再继续谈论这个话题。

 
  ※

 
  回家的时候客厅灯还没开。札布稍微在房子里绕了一下,在房间里找到正在趴在书桌上小憩的雷欧。他稍微凑近,雷欧的手臂下压着大量未完成的文件。札布原先想那应该是工作上的文件,文件的格式和字迹却意外眼熟。他在不惊动雷欧的情况下小心翼翼抽出最上方那张纸,那是自己几天前交给史帝芬的报告书,有几处被铅笔圈了起来,另外有部分错误的单字或者不通顺的语句看起来已经被修改过。修改的字迹他认得,是雷欧的字。
 
  他又回头望向桌上其他散乱的纸张,有部分是自己的报告书,也有其他文件。但不论内容是什么,那些东西很显然都是该出现在史帝芬办公桌上的东西。也就是,莱布拉的文件。
 
  这对比史帝芬早晨的话语简直格外讽刺。而札布现在已经有九成敢肯定,上司会说那些话绝非威胁,用意多半是想消遣札布。再比照中午杰德的反应,若非札布“不记得”关于雷欧的一切,史帝芬也没理由要求其他组织成员一起隐瞒这些。他脱下身上的夹克外套披到雷欧肩上,想办法把抽出来的文件塞回原先的位置与角度。幸好雷欧睡得很沉,在札布一连串的动作后,他依旧没有任何转醒的迹象。
 
  等到雷欧醒来是饥肠辘辘的九点半过后。
 
  在札布饿得摊挂在沙发上,第无数次涌起叫多基摩外送的念头时,雷欧揉着眼睛从房间内走出来,身上还挂着札布的外套,小小咳了几声。札布坐起身,让出沙发一侧,并在对方试图走向单人沙发时强硬地把人捞回来往自己身侧放。
 
  雷欧有些困扰地皱起眉,掩嘴又咳起来。札布这才注意到对方双颊略带红潮,唇瓣发白干燥,看起来像是感冒了。明明是身上再多加几件衣物也无妨的样子,他还是坚决地把札布的外套还回来,还调侃一句,“有菸抽了啊?”
 
  札布在家时不抽菸。虽然雪茄的尼古丁量很轻,不至于让他有戒断症状,但先前抽得凶,早成了习惯,要完全不抽还是有点难度。正好这个月薪水下来,就去买了几包搁身上,另外还有些偷塞到莱布拉的书架上。不过他自以为掩人耳目的行为马上就被能干的吉尔贝特发现,现在备用的菸盒都被妥善收进茶水间的柜子。
 
  在家的时候乖乖没抽,外套上沾到菸味却在所难免。札布偷觑雷欧一眼,虽然还想把外套挂回雷欧单薄的肩膀,又担心对方是不是讨厌菸味,只好穿回身上。
 
  雷欧像是猜到他的心思,拍拍他的手臂安慰他,“并不讨厌喔。只是不希望家里都是菸味而已,这也是为了巴蕾莉好。”
 
  喔。札布应声,头一倒就往雷欧肩膀靠。
 
  “怎么了吗?”雷欧问。
 
  “肚子饿了。”他闷闷回答。
 
  雷欧下意识抬起头看钟,这才注意到时间已经很晚了。“……啊、都这么晚了。你还没吃饭吗?我去准备。”
 
  见雷欧慌张要起身冲去厨房,札布又把他拉回来,脖子一歪,头又靠回原本的位置。雷欧一副拿他没办法地摇摇头,皱眉提醒:“靠这么近的话,要是被我传染感冒就不好了。”我连索尼克都托在朋友家了说。
 
  “没关系啦,是雷欧的话。”区区小感冒,札布压根没放在眼底。
 
  雷欧失笑,“那算什么歪理。”
 
  “和雷欧一起比较安心,保持这样就好。”说完他还用头蹭了蹭雷欧肩膀。
 
  “……这样也不能填饱肚子唷。”但终究他还是纵容了札布的撒娇。札布抬头瞅他一眼,才又低下头。细碎的前发支撑不住地心引力滑落,轻轻盖住合上的眼睛。他感觉到雷欧伸出手掌,用手掌有一下没一下轻拍着他的头顶,力道相当柔软。或许是感冒的关系雷欧的手掌温度比平常高上些许,这让札布昏昏欲睡。
 
  “呐,告诉我──我和你以前到底是什么关系?”
 
  问句自然而然脱口而出,头顶拍拂的动作瞬间停下。雷欧发出干干的单音,肢体明显变得僵硬。他静止好一会,哈了声,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为什么这么问?我和札布……不就是我在街上捡到你,现在算房东房客,也算……朋友,不是吗。”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镇定,却仍难掩慌乱。
 
  “我不是说那个。你应该也很清楚吧。”雷欧不说话。他想站起来离开,手腕却被札布扣住。
 
  “我看到了。”札布说。雷欧还是不说话。
 
  一会后雷欧用力收回手,掩唇,用力咳了几声,“……抱歉,我身体不舒服,晚餐看你要叫外送,还是把冰箱的东西微波来吃也行,我先回房间了。”
 
  札布不满地噘起嘴。他看着雷欧离开的背影,低声问:“你打算逃避吗?”
 
  结果,不知道这句话哪里戳到雷欧纳鲁德‧渥奇看似顽强善忍耐,其实一不小心就会被点燃,劈哩啪啦大爆炸的神经,他气势汹汹掉头走回来,整张脸都皱起来,只有那双漂亮的蓝眼睛反常地全开。
 
  “全世界就只有你没这个资格说我!”他愤怒大叫,手指不客气地戳上札布胸膛。
 
  “逃避的人从来就不是我──而是你!”





 
  5.
 
  “……真的没问题吗?”咳得比昨天还厉害耶。
 
  对着房门口脸色奇差的雷欧纳鲁德,札布忍不住深深皱起眉。
 
  虽然已经来到再不赶快出门就有可能因为迟到,而被上司做成夏季特别冰品套餐的时间点,札布还是不放心把体温高得吓人,还咳个不停的雷欧纳鲁德一个人丢在家。但对方明明一副随时会昏倒的模样,仍万分强硬地想把札布赶去上班,札布只好妥协,他拎起病患的领子把人丢回床上,棉被盖好塞好,确定对方不会有二次受寒机会,才心不甘情不愿出了门。
 
  据雷欧的说法,他是昨天和朋友的午餐聚会结束,回家路上被身材壮硕的异界人撞进喷水池里,穿着湿衣服回家才会着凉。虽然雷欧本人在叙述这故事时,表示只被讪笑一番没挨揍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札布还是很想从雷欧口中问出对方祖宗十八代,把人找出来拖进小巷痛扁一顿。可惜他暴力的心思早被雷欧摸透,最后连最基本的身高体型都没问出来。
 
  “札布,你的笔停下来了哦?”
 
  还在不是滋味,来自上司的话语却让他瞬间握紧手里的墨水笔。对面的杰德抬头瞅他一眼,摇摇头又继续写自己的部分。札布小心翼翼偷觑史帝芬的办公桌,果不其然上司正用饱含深意的笑脸望着这头。他猛地低头,冷汗涔涔,加速继续写起前一天的报告书。身为一线战斗员,比起这种麻烦的文书工作,还宁愿在外头流血卖命。
 
  这样说起来,记得有一阵子他还曾经很消极地想过干脆完成任务想办法把自己敲昏住进医院算了,只要能够少写两份报告书,他不介意多闻几天消毒水的味道。偏偏黑路撒冷区的医院比其他地区更缺乏床位,像札布这种身强体健的人,就算不幸四肢粉碎性骨折,也顶多在医院住上一两个礼拜。
 
  等等,这个单字是这样拼吗?…‥‥上次好像也有过这个疑问对吧,好像是ch……还是ck?等等,等等喔,昨天雷欧桌上那份,同一个字好像有被修正过──
 
  随着远处传来的震动,杰德和札布的桌子剧烈摇晃起来。被震得一长笔画歪,札布丢掉笔,崩溃抱头惨叫,“啊啊,不管了啦!报告书干嘛这么麻烦啊!”
 
  “札布,安静。我听不到珍的声音。”史帝芬盖住手机话筒,狠狠瞪过来。他的手机响起几乎与刚才突然的震荡同时,另一头通话的对象则是上午就出门收集资料的人狼,珍。乖乖闭上嘴的札布手插着口袋站上沙发,从史帝芬身后的窗户往外俯瞰,轻易便能看到中央车站的方向扬起大量青灰色烟雾。一直到现在都还有零星的小爆炸,周遭的建筑物有些只是被暴风给熏黑,也有些比较不走运的,已经熊熊燃烧起来。
 
  “杰德、札布,现在马上到中央车站去!详细情况到现场后珍会向你们说明。报告书……嘛,就这样吧,写到哪算哪,我再让人处理。”
 
  “好耶!”听到报告书可以放着不管,札布精神都来了。“走吧鱼类!”他欢呼着跳下沙发,大步跨向门口,杰德将桌面稍微收拾后,也跟在后头。

 
  骚乱到傍晚才告一段落。除了车站本身受损,多条地下铁路都被安装炸弹,有些成功拆除,也有大量轨道被炸得歪七扭八。虽然在札布等人与其他地区的莱布拉成员们分工协力下,最后成功制服各地造成骚乱的武装成员,黑路撒冷区的地铁交通依旧有大部分的地区停驶,需要进行紧急抢修。
 
  “原本以为只要一两个小时的,那些家伙脑子是进大便了吗?而且炸弹!是卖不完大滞销吗!哪有这么多!”除了要近距离移走铁轨上的定时、水平仪、遥控等各种类型的汽油dan,整个下午还多次遇到对方组织成员的自杀攻击,若非在危急时刻总能千钧一发靠血法紧急逃脱,此刻斗流兄弟应该已分别变成番茄泥和生鱼碎肉。
 
  “可惜用这么大量的炸弹却炸不死一只死猴子,他们真该多多练习再来的。”确认过全程录像的品质没问题,珍这才轻盈降落在宛如烟熏培根肉和烟熏鳕鱼的札布、杰德面前。身为非战斗员的她早在一大波炸弹开始前比出大拇指,事先躲到炸弹威力无法波及的高空去,开始记录的工作。
 
  对比结束后满身狼狈的斗流兄弟,她那副神清气爽的样子本身已经让人很火大,更别提她嘴巴毒辣程度依旧如往常般犀利,遭受双重精神攻击,札布简直觉得整个人都要像旁边的路树般燃烧殆尽。
 
  他脸颊浮起青筋,对珍比出中指,“想打架吗?犬婆婆。”才说完珍已经用力踩上他的脑门,“真不巧,我可没有陪猴子玩耍的美国时间。但我下次休假会上动物园看你的,看你可怜。”
 
  札布脸上的青筋又多了一条。只是他还没机会发作,裤档口袋的手机传来震动。他不耐烦地掏出手机,打过来的人是巴蕾莉。他眉头一皱,连忙按下通话键。
 
  “真是的,爸爸,为什么现在才接!”巴蕾莉的声音听起来很生气,“从下午就联络不上雷欧了……我本来和雷欧约晚上要去看电影的,不过午后这边电车就停驶了,想说通知他一声,但他没接电话,雷欧从来不会不接电话的!”
 
  “妳冷静一点,”札布把话筒拉离自己的耳朵,“雷欧他今天有点小感冒,可能还在睡……”
 
  “感冒?雷欧感冒了?”闻言,巴蕾莉马上拔高声音,慌张追问。
 
  “就说妳冷静一点!我现在马上回去看他,这样可以了吧?晚点再给妳电话。”札布说完就挂了电话,望向萤幕,上头来自巴蕾莉未接来电的数量多得能让他眉间夹死苍蝇。
 
  接下来……他抬头望向依旧把他当作脚踏垫的珍,“我要先回去一趟,待会再回事务所。”意外的是珍只是点点头,没趁机对他冷嘲热讽,或许是听到刚才那通电话的内容了。他有些不自在地搔搔脸,“……还有,那个,妳知道哪种感冒药比较没副作用吗?”
 
  才说完他头上重量一轻,抬头,珍已经落脚在不远处的路灯上。
 
  “在这边等我一下。”说完她就从原地失去身影。
 
  坐在机车后座上等了约莫五分多钟,珍就拎着附近药局的袋子回来。她打开袋子,里头有五六种不同品项药的纸盒,“把你为数不多的脑容量全拿出来记好了?橘色这盒是普通的感冒药,早中晚饭后吃一颗;有绿色条纹这个是退烧药,如果烧得很厉害的话,配着温水吃两颗,休息一两个小时应该就能退烧。我还买了两盒退烧贴布,先贴这个,烧得很厉害的话,把毛巾沾湿包一些冰块,从额头盖到眼睛,这样会比较舒服一点,还有……”除此之外袋子里还有一盒维他命C、感冒药水,和痠痛贴布──据珍的说法是长时间躺在床上,肩颈和腰都会特别痠。
 
  “感觉真恶心,妳也准备得太周到了吧。”札布忍不住嘀咕。
 
  “想死吗粪便猴。”珍不留情回嘴,“又不是为了你。史帝芬先生那边由我回报就行,你还是快点滚回去吧!”说完她几个跳跃就消失在札布视线里。札布把袋子挂在机车上,发动引擎,看向还站在旁边的杰德。
 
  “那我也先回去了,雷欧君就麻烦你了。”杰德向他点点头,准备跟在珍之后离去。
 
  “……抱歉,还让你用走的。”札布说。
 
  似乎没料到札布会道歉,杰德困扰一笑,摆摆手转身跨步离开。

 
  ※

 
  推开雷欧的房门,札布将药局的袋子放到床头柜,拖着椅子在床边坐下。雷欧床头的手机不知何时已经没电,自行关机。而雷欧本人满脸通红,时不时会喘气,睡得很不安稳。札布凑上前,掀起浏海,用自己的额头测试雷欧的额温,温度烫得吓人,应该真的是发烧了。他甚至敢打赌,现在要是进厨房从冰箱拿颗蛋打在雷欧头顶,能够煎出一颗全熟的荷包蛋。
 
  “……总之,先照犬女说的,吃退烧药吧?”他搔搔头,倾身向前,掀开棉被,扶起雷欧靠向自己胸膛躺坐。
 
  雷欧身上穿的T恤早已吸饱被棉被闷出的汗水,浸湿的衣物一接触到空气,即使身体热得发烫,雷欧依旧微微打起颤来。札布先前没有照顾病患的经验,只好先把棉被拉起把雷欧盖得密实,打电话问认识的女人。幸好手巧能够弥补经验的不足,他用血丝拎着手机贴在耳边,照着对方说的替雷欧脱掉湿透的衣服,用干毛巾擦拭汗水,换上新的T恤,再把珍准备的退热贴贴上雷欧那颗饱满光滑的额头。之后按照珍的指示让雷欧吃了两颗退烧药,喝了点温水。正准备绕到厨房去拿冰块,雷欧似乎稍微恢复意识,伸手抓住他的裤脚。
 
  他回头,雷欧微微睁开眼,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札布反射性想把他按回床上休息,却没想到才刚回身,却见到对方眼角泌出湿润的泪水。
 
  札布如遭雷击,几乎是立刻僵在原地。雷欧仍紧紧抓着他的裤脚,嘴唇微微瘪起,眼角湿意逐渐成为形状完整的泪珠,湿润眼角爱笑的鱼尾纹,顺着脸庞的弧度流下,没多久鼻孔也冒出鼻水,整张脸显得特别狼狈。被固定在床边动弹不得,札布只好用血丝捞起不远处书桌上的面纸盒,抓了两张卫生纸往雷欧脸上抹,试图把眼泪鼻涕擦掉就能假装雷欧哭了这件事没发生过。
 
  可是雷欧的眼泪没有因此停下来。
 
  札布最后把面纸盒和脏面纸全丢地上,握住雷欧的手,重新在床边坐下。这个举动似乎是正确的,雷欧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原先死死抓着裤管的手掌在札布手心里放松,颤抖升起,小心翼翼绕着札布的腰际环抱,把自己塞进他怀里。札布的手顿时无所适从,僵硬停在空中一会,才有些犹豫地环上雷欧的后背。
 
  或许是因为高烧的关系,雷欧就像是个保暖用的小火炉,还因为流汗而湿湿黏黏的,闷得让人难受。或许是吃了太多垃圾食物,累积脂肪的关系,抱起来很软,蓬松柔软的阴毛头拿来放置下巴刚刚好。凑近还可以闻到廉价洗发精的化学花香味,混杂著札布自己身上生物烤焦特有的臭味,相当微妙。
 
  ……啊,是不是先洗澡再过来照顾病患的啊。
 
  现在反省自己浑身脏兮兮也已经来不及了。不知道雷欧清醒之后,会不会为了自己染病期间身体和床都被房客沾染一身烧烤臭味而大声抗议。
 
  “札布先生……”
 
  正想着,怀里传来雷欧的声音。他反射性垂头往下望,正好雷欧也抬起头。他的眼泪不知何时停下来,只剩眼角和脸颊上还有未干的痕迹。随后他小小声笑了,那双细得几乎和合起没两样的眯眯眼如同平时和善弯着,有着成年人特有的包容与柔软。
 
  “我一直都在等你。”他说,“等了好久好久,就算是梦也好,能见到你真好。就算是恶梦也好,我一直很想见你。”说着他眼角的湿气再次聚集,“我一直很后悔,那个时候没能找到你……我真的很努力找过了,可是即使有着能注视光明的眼睛,却什么都看不见……”
 
  “喂,雷欧……睁开眼睛。”札布收回手,捧住雷欧双颊,认真凝视眼前这张经历岁月的容颜。不知是不是烧昏了头,雷欧没有反抗,乖乖依照指示缓缓掀开眼帘,露出底下那双湛蓝的瞳孔。雷欧的脸本来就是童颜,眼睛全开时,搭配那双大大的眼睛,模样更显稚嫩。
 
  “‘你已经找到我了。’”札布又说,“所以,没事了。”
 
  已经可以了。不需要继续后悔也没关系。我就在这里。
 
  “……真的吗?”雷欧歪歪头。说完,他挂在札布腰际的手掌稍微用力,抓皱黑色的衬衣。札布拍拍他的头,按住他的后脑勺往自己胸膛放。
 
  嗯,可以听到札布先生心跳的声音。在雷欧这样小声说完之后,札布感觉到自己的左边胸膛传来一阵热烫的湿热,煨上难以言喻的灼伤。

 
  让情绪不安定的雷欧再次熟睡,是那之后又过了将近半小时的事。不知是不是退烧药和退热贴真起了作用,在札布出门前,雷欧身上的热度已经减低不少。他打电话给巴蕾莉报平安,随后就赶往事务所。
 
  “……怎么,大家都还没走啊?而且连大姊也在。”
 
  一边说着“我回来了”推开大门,札布真心觉得自己极有可能又跳过一个夜晚,直接穿越到隔天早上。整个沙发区熟面孔几乎全到齐了。平时就会出勤的干部姑且不论,退休的K‧K,武器库的帕多利克和妮卡不知为何也占领一张沙发。首领克劳斯坐在单人座的沙发,副手史帝芬则站在他身后。全员这个阵势,俨然就是在等待札布回来。
 
  札布下意识握住门把,准备随时转身遁逃。
 
  “干嘛?我可不是偷懒翘班喔,我有跟那边的犬婆婆讲过临时有事的!”
 
  他扬眉,还想替自己辩解,克劳斯一声“札布。”就让他乖乖闭上嘴。而当他看见首领头顶那只眼熟的音速猴,瞬间就会意过来──
 
  啊啊,原来是这样啊。
 
  “至今已经二十一年了啊,我们失去你的岁月。”被克劳斯那双真诚的翠绿眸子凝视着,听着他嘴里告解般的开场,札布几乎无法发出任何的声音。他默默放下门把,手插进口袋,猫着腰跨步走到众人面前。
 
  接续克劳斯开头白的是史帝芬,“起初,确定进行时间跳跃的你记忆停留在半神事件前,担心你会感到错乱,我们决定全员配合你,假装你的失踪是发生在二十四岁。但事实上,‘这里’的札布‧雷夫洛的失踪发生在三十三岁,比现在的你大上九岁。而且,非常不凑巧的是,在你二十四岁那年莱布拉实在发生太多事,一旦决定要隐瞒,有一个人的存在甚至无法被解释。”
 
  札布呐呐开口,“那个人……是雷欧对吗?”
 
  “没错。”史帝芬点头承认,“神之义眼保有者──雷欧纳鲁德‧渥奇。你在二十四岁那年,阴错阳差认错人,因而捡回组织的成员。由于他的协助,当时的半神事件才能以最小损失结束。之后,我们让他做为正式成员加入莱布拉。即使眼睛拥有特殊能力,他终究是个没有战斗力的普通人,于是克劳斯指派你做为他的护卫,任务也都让你们共同行动,一直到你消失那年为止都是。然而,几年以前,他在失去义眼的同时退出莱布拉的一线。要解释一个已经不在组织里、你也不认识的成员只会增加事情的复杂性,我们便决定隐瞒了雷欧的存在。包含他自己也同意了这件事。”
 
  札布有一瞬间呼吸不过来。事实的真相远比他想像得还残酷。他猜到雷欧会是组织的人,也知道两人之间有过现在的他不知道的过去,却没想过那是将近十年的时间。他低头看了看地板,才又抬起头瞅向史帝芬,“……可是他,对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存在吧?”
 
  史帝芬耸耸肩,两手一摊,“谁知道呢,你直接去问本人看看?”
 
  “史帝芬。”克劳斯似乎并不赞同好友的做法。他双手交握,对着札布说:“确实,在那段时间里,你与雷欧一直都在一起。如同史帝芬说的,原本你就是他的护卫、年纪也很接近,很快就打成一片。莱布拉的任务、中午吃饭,或者是日常生活,都是两个人一起。失去你那阵子,他总是很没精神。想来是非常寂寞吧。即使如此,还是强掩悲伤,努力露出笑容,从来不放弃找你。可是你哪里都不在。哪怕是神之义眼,也没办法找到你。那真的相当漫长。一直到返还义眼之前,雷欧都在追逐你的身影。恢复普通人的身分后,实在没办法,只能从一线退到幕后。不过他依旧是莱布拉的一员,现在偶尔还在帮忙史帝芬的工作。”
 
  札布无意识握紧拳。克劳斯说的话与稍早前雷欧的身影叠合,他几乎觉得心脏像是被人紧紧掐住挤压般疼痛。然而在场能够做到这件事的人此刻双手背在后头,乖巧站在史帝芬身后;所以札布感受到的痛觉,是他知晓雷欧曾经忍受了什么,而引发的痛楚。
 
  “那家伙,这么重要的事情,完全都没有告诉我……”
 
  史帝芬苦笑,接着说:“你们‘认识’那天,雷欧纳鲁德到事务所来替我处理文件。毕竟年纪也大了,长时间处理报告眼睛吃不消啊,有他在真是帮了大忙。他也知道你的情况,所以本来打算不在你面前出现,偶尔听闻你的近况就好。会去接你,是因为我和他说,如果不去接你,你的房子被火烧了没地方住,逞强不回事务所的话说不定会去睡公园长椅,结果那小子就匆匆忙忙跑出去了。”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现在正要回家做晚饭,食材量应该够,要一起来吗?
 
  骗子。札布胸口涌起一股愤怒。从遇见自己之后,雷欧就不停地说谎。因为当他说了一个谎言,就需要用越来越多的谎言来弥补。但与其说是被欺瞒而感到生气,札布真正看不惯的却是对方为了让他安稳生活,不断编织谎言,在保护札布的同时深深伤害自己的事。
 
  “雷欧是个笨蛋,如果你不阻止他的话,大概没人做得到了。”珍说。
 
  “没错,小雷欧从以前就是个顽固的孩子。为了完成与你的约定,他一个人去接巴蕾莉,耗费大半青春将她扶养长大,忙得自己没时间交女朋友。好不容易把小米修菈的眼睛夺回,他明明可以回原本的世界过正常人的生活,而不是孤家寡人继续在这城市瞎混。”K‧K说。
 
  其实札布也曾经这么想过。像雷欧这样普通又善良的好人,根本就不该留在这么风险高又容易丢掉小命的都市。假使他在外头生活,肯定能普通找到个好女人,结婚生子,度过美好的一生。
 
  但他选择待在这里,因为──
 
  “雷欧君一直都在等你。”杰德说。
 
  是的,因为札布唐突的离开、曾经在十年之前轻率提出的约定,把雷欧深深困在这座城市。不仅介怀着完全不该由他负责的意外如此多年,至今也仍为了无预警回归的札布尽心尽力。
 
  既然如此,假设札布全盘了解,他是否能够卸除对方的重担,并把他送回原先应有的生活?要是札布跟他说,“到此为止,足够了”,是否就能让雷欧安心放下一切,坐上飞机,远离这些纠缠他大半辈子的糟糕事。搞不好能像史帝芬先前说的,让雷欧忘掉与莱布拉相关的一切,回到正常、真正属于他的生活。说不定,雷欧纳鲁德‧渥奇之所以顽固地等着札布,等的就是这一刻。
 
  这样确实只有自己做得到──解开雷欧四肢上的枷锁,将他送回真正属于他的地方。
 
  然而,这么下定论后,心脏的疼痛却没有纾缓的迹象。肺腔失去氧气,他没办法大口呼吸。光是想像在机场与雷欧道别的画面,他就已经……
 
  “札布!”随着首领紧张的呼唤,札布抬起头,这才发现所有成员们团团包围了自己。他吓了一跳,慌张地左顾右盼,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视野模糊一片,鼻头发酸,喉头就像梗着块特大号的石头,疼得他开不了口。他试图呼吸,耳朵却接受到哽咽的声音。
 
  然后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哭。





 
  6.
 
  “稍微冷静下来了吗?”K‧K问。
 
  札布抬起头,又讪讪低下头。想起自己刚才突然哭出来的丢脸模样,简直后悔得肠胃都要绞在一块。虽然以前因为大小事情他也没少哭过──比方说他实在数不出来自己到底被组织里的人狼弄哭过几回。
 
  然而这次不一样。今天札布的眼泪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流的,虽然有点丢脸,但这大概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因为心疼某个人、为了那个人着想,眼眶不自主泛起湿意。最丢脸的是,大概整间事务所的人都在第一时间理解札布反应所代表的意义。
 
  “……还行。”他死气沉沉回答。K‧K的反应则是伸手大力揉了揉他的脑袋。
 
  幸好莱布拉的主要干部们没一直围着不自在的札布,在札布一发不可收拾地陷入窘迫与情绪失控冷热交锋的冲突中,史帝芬一个眼神示意,众人便以最高默契散开,回头办公的办公、回家的回家,札布本人则被K‧K强行带往沙发区安置,面前则摆着吉尔贝特的爱心咖啡。
 
  本来都这个点,有家庭而且还已经退休的K‧K早就该撤了,但突然哭出来的札布似乎激起她的母性光环,又是拍肩又是摸头的,简直像极了关怀进入青春期儿子的母亲。至于一声不吭落坐于札布另一头的杰德,则很有可能是秉持着同一师门的责任,无法放着自己的师兄不管。
 
  札布盯着还在冒烟的咖啡,终究没忍住拎起那味蕾的天堂。不知道是不是吉尔贝特的咖啡有着神级的美味,又或者灌进肚子的东西暖了胃,他确实觉得比刚刚好多了。
 
  “说起来,那个时候的事到现在还很印象深刻呢!”
 
  一面喝着咖啡,K‧K兴高采烈在旁说起以前发生的事。在实际的时间轴上,札布与雷欧相差仅仅五岁,札布还是年纪比较大那个。就像克劳斯说的那样,因为担任护卫的关系、又或者是年纪相近,常一起去出任务,其他时间也基本上都黏在一块。每天为了鸡皮蒜毛的小事吵架打闹,就算在事务所通勤时间也毫无顾虑。“两个屁孩凑在一起,什么时候莱布拉也规划野生猴子观赏区了?”当年珍的评价虽然相当恶毒却完美说明了现况。
 
  “雷欧君平时老实善良,勤奋诚实,工作也很拚命。但不知道为什么和你放在一起的时候,就会变成那种无可救药的样子。”杰德忍不住感叹。札布想也没想就往左侧一个用力的肘击,可惜杰德早料到他会反击,动作极快伸手格档,让札布只能嘁声,不满地收手。
 
  “不过一两年后小札布也开始变得老实不少,”K‧K说,“嗯,大概是小雷欧说要存钱那时候?”
 
  “没错。”杰德回应,“‘要去接巴蕾莉,再不开始存钱到时候场面会很难看的!我可不想被巴蕾莉用“啊啊,你们这些没用的大人”的鄙视眼神盯着看!’雷欧君当时是这么说的。”
 
  那个时候刚好雷欧纳鲁德‧渥奇搏命赚钱寄回老家的任务也告一段落。据说是妹妹成为新妇后,严重声明以后要靠老公养,拒绝娘家的一切支出,其中最主要当然是针对每个月每个月,都把加入莱布拉后获得的高额薪水毫无保留往家里寄的哥哥。因此,心不甘情不愿,却违抗不了心爱妹妹要求的雷欧纳鲁德他那每月都会见底的户头,终于开始有稳定的储蓄。盯着自己存折看的雷欧于是这么想,既然如此,就当提前为多年后的约定作准备。而且要做就要彻底,绝对不能只有自己一头热。
 
  “于是连小札布那时候也一起存钱了,那可真是件了不起的创举。”
 
  “真的假的……”札布嘴角微抽。以他这种薪水能够留超过一天可能就会被上司质疑需不需要上大医院精神科检查的坏习惯,居然能够存钱?连他本人都想像不出来那画面。
 
  “真的真的!”K‧K笑眯眯点头,就连杰德也颔首附和。
 
  “当然一开始是雷欧君强行胁迫就是了。”他又补充。说是雷欧强烈要求史帝芬在发给札布薪水前要先扣留一份下来好方便雷欧存钱买房子,而札布本人虽然抗议过一阵子,但不知不觉就妥协,还会和雷欧两个人一边看买屋杂志讨论未来要买怎样的房子比较好。
 
  “不过最好笑的还是你们两个偷跑去小巴蕾莉学校的事。”
 
  但那个时间点的巴蕾莉压根不认识札布和雷欧,所以当他们抱着紧张兴奋的心情在教学参观日跑到她的小学去也不能相认,只能偷爬到人家教室外的大树上偷看教室情况,结果还被警卫发现,狼狈逃跑,让巴蕾莉的小学后来近一两个月安全机制都因此拉高两三个水平。
 
  而且当时雷欧骂骂咧咧抗议都是札布出的坏点子时,札布还鼻子翘得高高的,一副得意兮兮的样子说“这样不是很好吗?免费的警备升级耶!”
 
  “……真没想到雷欧君居然还真的被你给说服。”想起两人后来还在莱布拉大剌剌讨论起下次进去大概要待在多远的地方,由雷欧纳鲁德使用义眼再转送画面给札布这种分明是偷窥的犯罪行为,杰德扶着额头,脸色不禁发白。
 
  啰嗦。札布皱起脸小小声嘀咕。
 
  他当然也想知道以前和雷欧发生过的事,但这些往事从别人口中你一搭我一搭说出口,简直让人坐如针毡。他才刚把空了的咖啡杯放回桌上站起身准备到外头去抽根雪茄冷静,杰德裤子口袋的手机就像抓准时机振动起来。他都还来不及迈出步伐,从师弟口中说出的人名就让他窝囊坐回去。
 
  电话那头的人是雷欧。
 
  “……没事,工作已经告一段落了。雷欧君,身体已经不要紧了吗……是吗?那就好。你是问我们家师兄吗?”杰德说着往脸上狂冒冷汗的札布瞥了一眼,“啊啊,到刚刚为止都在哭呢。”
 
  “鱼、鱼鱼鱼鱼类!你干嘛说出来!为什么要揭我的底!”骂完札布想再哭一轮的心都有了。他焦虑抓起杰德衣领,正打算好好抗议一番,没想到这么一凑近,听到雷欧在电话那头的轻笑声,原本已经冷静下来的泪腺又变得不妙。他抿抿唇坐回原本的位置,一旁还能清楚听到K‧K噗哧大笑,他头简直低得不能再低。
 
  这么一安分下来,反而更能清楚听见电话那头雷欧还略带沙哑的嗓音问“需不需要去接人?”,他想也没想就抢过杰德手机站起来,“你好好给我躺在床上,不准乱跑。我现在就回去。”
 
  雷欧显然没料到札布会抢电话,愣了几秒才应声。
 
  “知道了,等你回来好好安慰你。”说完雷欧又兀自笑了起来。札布耳根子发红,抓住手机的手臂忍不住浮现青筋,心里甚至反覆来回播送“啰嗦啰嗦这个人好烦啊”的跑马灯,最后他还是败下阵来。
 
  不管是莱布拉的同事们说的,雷欧与札布的关系曾经太过亲密,又或者,只是因为自己是札布‧雷夫洛,对方是雷欧纳鲁德‧渥奇,雷欧纳鲁德自然而然就读懂札布那些打死也说不出口的真实想法,甚至可以借此调侃、笑话他。他也理所当然地,深知札布的一切。
 
  札布握紧收在身侧的拳头,沉默好一阵,听着对面微微的呼吸声,他稍微深呼吸,总算开口:“……等我喔。”
 
  “好。”然后他听见雷欧这么说。

 
  回到家的时候雷欧坐在客厅等他,一样是留了双人座的一边。兴许是刚从房间出来,客厅只开着昏黄的暖色系小灯泡,让整个空间的照明只保持在能够识别周遭的最低限度。
 
  札布默默走过去坐下。
 
  坐下才发现,雷欧的额头上还贴着珍买的退热贴,身上也披着毯子。刚才烧得那么厉害,虽然刚通电话时听声音已经有精神许多,实际看上去却比往常虚弱。理论上现在也该好好在床上躺着。
 
  但札布知道自己没办法在这个时候把对方压回床上。强硬一点用武力压制雷欧当然是没有反击能力,但即使用赫绾缚把人给绑在床上,雷欧大概还是会顽强挣扎抗议,绝对不会好好休息。啊不过,说不定直接把人打昏可能效果不错?
 
  完全没察觉札布在想什么危险的念头,雷欧拉紧自己身上的毯子,深吸口气,缓缓开口:
 
  “我是被札布先生捡回莱布拉的后辈喔,那时候真的受你照顾良多呢。”他说着一笑,“反过来的情况比较多也说不定就是了?被抢钱、被强迫请你吃饭,还常常得当你去情妇家的备用交通工具……啊啊!不过要说最糟糕的果然是因为赌博欠一堆钱而欺骗克劳斯先生那次!居然滥用那种像大天使一样诚实善良的人对你的信赖,简直令人发指!其他……喝得烂醉时总是不像样、又很任性,不顺着你的话说就会大吵大闹,还喜欢恶作剧──但是,你总是会在紧要关头保护我,同时也是会替后辈着想的好前辈。”
 
  即使数落着札布以前各种糟糕的行径,雷欧的嘴角也始终带着怀念的笑意。札布多次偷觑雷欧的表情,但听着内容往往没几秒就不自在别开脸。反覆几次,雷欧也毫不在意继续描述两人以前相识相知,到后来培养起相互信赖、扶持,接近朋友也像家人般的关系。再加上巴蕾莉的事,还只是单纯前辈后辈的时期两人就不知为何约定十年后要一起去接人的约定,后来走在一块也彷佛顺理成章。
 
  在黑路撒冷区这个乱七八糟的城市,下一秒突然被卷入事故死去都不奇怪的地方,谁又能保证一直到多年以后他们都还能够活得好好的?仔细想想简直笑掉大牙。尤其其中一方还是个普通人,是金字塔底层完全没有任何生存保证、死亡率名列第一的存在,当年的札布‧雷夫洛是抱持什么样的心情,才会去相信这渺茫而微弱的奇迹?
 
  而雷欧纳鲁德,又是多么顽强的人,才能够独自完成约定,一直到今日都还在这里等着他?
 
  “那一天,失去你之后,我到现在还是忍不住会后悔,当时什么都没能替你做。”雷欧说着垂下头,羞赧地摸摸头,“哈哈……不知不觉也过了二十多年。”
 
  是啊,已经二十多年了。
 
  札布抬起头,对着天花板,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在说什么啊,不是什么都没做吧。你不是把巴蕾莉扶养长大,变成一个好女人了吗?”
 
  雷欧苦笑,一会后才接口:“札布先生,在这种时候总是特别温柔呢。”
 
  札布伸手揽过雷欧肩膀,大力揉了揉他的头,“说什么啊臭小子,札布大爷一直都很温柔好嘛!”
 
  ──才不是。
 
  ──完全,没有一点能称得上温柔的地方。
 
  ──否则你又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度过这二十年?
 
  ──否则“我”又为什么,当初会用那种约定,把你留在这种鬼地方?
 
  然而,自己又为什么,会为了这些“错误”,打从心里感到高兴呢?知道雷欧纳鲁德等了他这么久,时至今日仍然待在自己身边的事,他竟是感到无比满足。
 
  ──啊啊,这样啊。
 
  他忍不住拉近雷欧,加重拥抱的力道。而对方就像已经完全了解他的想法,仅只轻轻拍了他的手臂,鼓励他开口。
 
  “那个,我想一直留在雷欧身边。”
 
  “嗯。”
 
  “……也想和那家伙一起。”
 
  闻言雷欧愣了愣,但他马上会意过来,别过头噗哧一笑,才打趣回应:“巴蕾莉已经是大人的年纪,她说这个年纪还和父亲住太不独立才搬出去的唷。”
 
  “不管。”札布鼓起嘴。
 
  “哪有这么任性的爸爸。”
 
  “只有你们两个太狡猾了。”
 
  这次雷欧回以苦笑。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察觉到雷欧这个笑容下的意思,札布不自觉移开视线,转而提起另一个话题:“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离开这里吗?”
 
  “……欸?”
 
  其实并不想要提起。光是开口就觉得耗尽所有的力气,即使如此还是非得问出口。札布确实希望一直和雷欧在一起,但那又真的是“正确”的吗?或者说,已经长达二十一年的“错误”,事到如今,难道还该继续下去吗?
 
  札布从以前在组织里时常被当成小孩子看待,而他本人也并非没有自觉。任性恣意,以自我为中心的享乐主义,不需要去考虑其他人,只要自己开心就好。“成熟一点”从各式各样的人们嘴里听到这句话,也老早就听到耳朵长茧、百毒不侵。他多半时间都相当任性,也懂得察言观色,尽可能在几乎勉强要触碰到他人底线之前,榨取可能的最多利益。
 
  但是,假使说……假使说今天有一个人值得札布优先考虑对方的利益,那个人毫无疑问是雷欧。
 
  “……如果不是我的话,你早就可以离开这种垃圾般的城市了吧。又没有非得待在这里的目的,住在这里也都是些不讲理的破事,还不如回去,交个女朋友,结婚,生个儿子和女儿,而且也可以常常见到小米修菈,还有她的小孩说不定也会想见舅舅……根本,没有继续待着的理由。”
 
  他说着握起拳,强迫自己放开雷欧。“想要一直在一起”毫无疑问是札布内心真正的想法,“希望雷欧能够得到幸福”却是凌驾于这之上的渴求。雷欧纳鲁德为札布消耗的二十年并非虚假,即使札布没机会参与,要说雷欧真的欠了他什么才走到这步田地,在自己已经完全清楚整件事来龙去脉的时点,也差不多要拉下终点线,让这件事画下个完美的句点。
 
  “所以──”
 
  “札布先生。”可是雷欧阻止他继续往下说。他伸手抓住札布的手臂,认真抬起头。
 
  “有喔,我有……留下来的理由。”
 
  等我一下。雷欧说着就起身小跑步跑回房间,回来时手里拿着封信,信封上稍微有点捏皱的痕迹。
 
  “全部,都写在里面了。”雷欧说完,慎重把信交给札布后,在他身边再次坐下。
 
  交到札布手里的信封没有封口,上面也没有写署名,拿出里头厚厚一叠信纸,款式和这些天里他给妹妹写的信一样。这封信很长,雷欧在上头写了所有事的前因后果,包含两人最开始怎么认识、雷欧是为什么会得到义眼,当时与巴蕾莉的相遇与约定,一直写到雷欧二十八岁那年札布于任务中失踪的事。信上某些事札布多少有听组织的人说过,实际上以雷欧的角度来看却依旧相当震撼。
 
  在札布失踪之后的情况雷欧就没细写了,但札布确实已经从克劳斯口中听到雷欧当年的状况,雷欧在信里写得越是正面乐观,他胸口越是堵得慌。雷欧甚至这么写──
 
  “黑路撒冷区是个奇迹的城市,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不是吗?所以我总相信未来有一天可以再次见到札布先生。”
 
  “……隔年我自己一个人去接巴蕾莉,札布先生还没有回来。我用自己十年间存的钱,还有札布先生前九年为了巴蕾莉节省下来的金额在治安良好的安全地段买了间比较好的房子,带着她一起搬过去,开始两人共同生活。就像K‧K小姐一样,莱布拉的工作和巴蕾莉学校的事两头烧,日子该说是非常充实,起初甚至有点焦头烂额。忙得甚至可以不去想你不在的事。
 
  “巴蕾莉从家里搬出去是九年前,替我过了四十岁生日后没多久,六月中的事。她不在之后,久违地过回一个人的生活,稍微有些寂寞,好歹也这么过了半年。紧接着,我‘死了一次’……是的,不是差点死掉,是‘真的死了’。战斗中受到致命伤,血液快速流失,很明显感受到自己毫无转圜余地。死亡的那刻,那家伙……没错,利卡‧艾尔‧梅欧修特(异界上位存在的眼科技师)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我那时在心里确信了,这就是他所说的‘最后’……也是啦,毕竟都死了嘛。我的意识也就到那里为止。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致命创口就像不曾存在于这具身体般,消失得无影无踪。虽然浑身包着绷带,但都是些皮肉伤。而我的眼睛,不知何时变回原先的样子。很快也被告知‘米修菈的眼睛也恢复了’一事……我就这么在病床上大哭一顿。
 
  “终于──我总算达成来到这条街道的使命。我已经,没有任何需要做的事了。
 
  “之后史帝芬先生给了我两个选择,看是要留在这里,或者是回到家乡。我呢,虽然使命已经完成,却还有留在这里的理由,所以我选择了留下。是的,我想要相信。相信留在这条街道,总有一天能够与你,札布‧雷夫洛再次相遇。而你也真的实现了这个愿望。那一天,得知你回来的我什么都说不出口,就只是太过开心,眼泪停不下来。写信的此刻也依旧是一边哭着一边写下去。能够再一次见到你,打从心底觉得幸福。虽然出现在我面前的你就像我们初次见面时年轻小小吓了一跳,发现你真的完全不认识我也忍不住有点小失望。可是没关系。因为你还活着,还健康地在我面前笑着。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在这里想再一次传达给你:‘能够遇见你,真的太好了。’
 
  “初次见面,以及,好久不见。
 
  “欢迎回来,札布先生。

                   雷欧纳鲁德‧渥奇”

 
  札布抓紧信纸,不知不觉间泪水再度模糊他的视线,甚至无法看清信上的字。雷欧慌张想安慰他,却被他阻止。
 
  “可恶,眼泪……停不下来。”他粗鲁伸手去抹,眼眶里的泪水却更加凶猛。雷欧连忙按下他的手腕,捧起他的脸,以大拇指温柔抹去札布眼角的泪珠。不知道是他的动作太过温柔,又或者眼前的笑脸总能让札布安心,那彷佛永无止尽的泪水,总算渐渐收势。
 
  “我有说过吧……一直在等你。一直很想见你。对我而言,那并不是见上一面,说说话,知道你人还在,一切健康就觉得足够。”
 
  雷欧摸摸头,有些羞涩地笑了。他握了握札布的手掌,笑着又说:“总之我没打算离开这里。而且也还有莱布拉的工作,要是突然辞职大伙也会很困扰吧?之前不还瞒着你,让你陪我去咖啡店的潜入调查吗?多亏你吃松饼吃得很认真,我们完全没有被怀疑唷。”
 
  札布一楞,这下是真的被转移了情绪。他回想着上司交代任务下来的事,和雷欧口中的话连接起来,瞬间理解过来,“那,斯塔费兹先生说的部下就是指你啊。”
 
  嘛。雷欧耸耸肩,“那时候想说只是要和警察接洽,没想到店里的植物会突然巨大化,真是吓出我一身冷汗,本来想快速闪人的,但脚程不够快,还被抓到天上去,幸好索尼克机灵……早知道会是这种危险的工作,调查完就交给其他人去了。”
 
  啊啊,对啊,这家伙当时人可在天上耶!札布的额际泛起青筋。他伸手掐住雷欧的脸颊,“下次!绝对不准!一个人干这种冒险的事!”
 
  雷欧大声呼痛,好不容易才拍掉札布在脸上放肆的手,“不会有下次了。”他望向札布,笑着说,“因为之后札布先生都在啊。”
 
  有札布先生在的时候就绝对不会受伤。不知怎么读出雷欧话语下的意思,札布顿时又不知道该看哪里才好,只能伸手把人紧紧揽进自己怀里。
 
  “……喔。”
 
  “所以之后,再一起去喝咖啡吧。”雷欧在他怀里,用闷住的笑嗓提议。
 
  嗯。札布应声,顺道把自己的头也埋进雷欧那头顽固定型、实际触感却比想像中柔软的阴毛里。要是他这么说雷欧可能会忿忿抗议吧,不过反正他也没机会听到札布这么叫。从雷欧身上传来家里洗发精的香味、高烧用棉被闷出的淡淡汗味,以及衣服、毯子上淡淡的洗衣粉气味──自己所熟悉的雷欧味道。
 
  这些气味让札布感到安心,甚至难得做起一些关于过去与未来的想像。即使这个世界依旧乱七八糟,别说是未来、明天都有可能不存在,即使如此这个人的身边就是家,这样就够了。
 
  札布逐渐放松下来。他抱着雷欧,缓缓阖上眼睛。
  




True End

先说,对HE没觉悟的请务必把这篇当结局。当初没打算放HE在这边,不过暑假既然要出实体书,有公开的还是得公开。愿所有跳坑的人都死得明白。


今天跳着写了七千字左右的粗稿(其中两千是三十年实体书番外,终于有进展了感动),觉得悲伤的不是卡章,而是明明写了,段落间却有断层,没办法发出来(有严重发文>再来修稿的强迫症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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